“不丑”:模糊的含美量

2019年01月 03日 08:09 | 来源: 扬州日报-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不丑”在扬州运用很广,形容物品、手艺、工作、为人皆可。“不丑”之含美量,视不同对象、场景,从低到高,落差不小,可谓模糊词语。“不丑”明显达不到“美”、“好看”的美誉度。若是“还不丑呢”、“不丑嘛”,绝对值不一定高,但表示高于说话者的预期。若某人、某物、某事果真好看、漂亮,老扬州会说“着实不丑”,这才是发自内心的称赞。

■明光

扬州评话《皮五辣子》中媒婆张妈妈介绍男子:“某公馆里头的大少爷,长得也不丑,高高的个头,人满精神的,身体也蛮好的”。长得不丑,这个“长”,说的是长相,从全身而言,涵盖脸盘、个头、精神气质等;若范围缩小,则专指脸盘(即脸蛋,扬州多说脸盘);更多时候主称脸盘兼顾个头。长得不丑是颜值的笼统说法,此处可引入“大势人”一词,来作为“不丑”的参照。“大势”即主流、大多数、大势行情;“大势人”形容人的相貌就是一般,说不上“好看”,说“丑”又略有贬低。谈对象时,自身长相一般,对方“大势人”,就可以考虑了。“不丑”,显然要比“大势人”要高些,大概以中等偏上为起点向上。若用百分数字来表示,“大势人”约在65分到75分吧;“不丑”当在75分到85分左右。若谓婚嫁的综合条件,达到“不丑”,分数还可以再高些。

“不丑”在扬州运用很广,形容物品、手艺、工作、为人皆可。看到某个新玩意,你可以夸赞说:“这东西不丑”;木器造型时髦、角榫严密光滑,可称“手艺不丑”。同事队友能干,也可称“干事不丑”,包括技术水平、办事能力,如“这场球踢得不丑”,“这张画不丑”。如“这场戏不丑”,既指情节好玩,也可能指表演上乘。而“他人不丑”,缺“长得”二字,既指相貌可以,又主要形容为人热情、行事端正。这些“不丑”,百分数似乎要比相貌的“不丑”高些,起码在85分以上,可以攀升到90分以上;如果不是攀比争高下,“不丑”的分数高达100也是可以的。“不丑”之含美量,视不同对象、场景,从低到高,落差不小,可谓模糊词语。

歪的反面常说成“不歪”,也就是正;“歪”与“不歪”非此即彼,毫无中间地带。丑的反义词是美,照理,“不丑”就是“美”、“漂亮”,口语就是“好看”。但“不丑”明显达不到“美”、“好看”的美誉度。若说某人、某物“还不丑”,意近“还行”,也就是差强人意。若是“还不丑呢”、“不丑嘛”,绝对值不一定高,但表示高于说话者的预期。若某人、某物、某事果真好看、漂亮,老扬州会说“着实不丑”,这才是发自内心的称赞。如“石壁流淙着实不丑,去看看唦!”“他歌唱得着实不丑,可以上电视。”“花园茶楼的包子着实不丑,哪天去尝尝。”当然也可以说“赞(第三声)呢”,倘说“极赞、着实赞”,则是最高级的赞美了。

笔者好奇的是,表示认可、称赞为何不常用正面褒义词来表达,却偏喜用“不”修饰贬义词来表达呢?

丑与美是反义词,但有时丑与美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美、丑的判断不像歪、正那样斩截分明,因为美丑判断带有很强的主观性,恰如大红大绿的服装,古代为喜庆富裕的象征,今天穿着上街,不是土冒就是精神病。用“不丑”来排除负面评价,就有了基本的正面定性,也满足了基本的交流功能;其正面数值到底是多少,出现一定的模糊性包融性,才是说话者本意的真实客观表达。如此,不丑与美之间语意上就必然存在过渡区间。此其一。

这种说法,古已有之。早在《楚辞》中已有“姱而不丑”的语例,不过此处“不丑”与“姱”(美好)对举,含美量当是满满的。元代有部描写扬州故事的《东堂老》杂剧,反角刘某自称“我两个人物也不丑”;明代白话小说多用此形容长相,《金瓶梅》“不是老身夸口说,我家桂姐也不丑,姐夫自有眼”,《苏小妹三难秦少游》“且说秦少游那日饱看了小妹,容貌不丑,况且应答如响,其才自不必言”;而明末《梼杌闲评》“如今到是弋腔班的小王着实不丑”则是夸赞技。可见元代以来,“不丑”的含美量就已下滑了,其意同于今日。老扬州喜说“不丑”其来有自,是历史传统的惯性。此为二。

含美量近于或高于“不丑”的语词,有“较好、较美、较优秀、较好看”之类的说法,但这都是书面语,宜于文章,用于口语则别扭,有点忸怩、娘怪之气,何如“不丑”那样爽截有力。此其三。

明乎此,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细心体味“不丑”在不同语境下的具体含义,精确理解和使用。比如,淡淡地说“不丑不丑”,就是敷衍的客气话,当不得真;热情地说,多数是真心,假若不是装的话;“这部电影不丑,值得一看”,评价度美誉度要比对人的评价高。至于本文“丑”还是“不丑”,就等你的评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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