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寒的岁月里, 守住一点浮世清欢

2019年03月 28日 08:21 | 来源: 扬州晚报-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凡人琐事、俗世情爱。或许沈复的爱情故事本身没有惊天动地,读来就像一块青花粗布,满是生活的粗糙质感。但流淌其中的对生活的善意与温柔却像碧水长天里的一枝风荷,摇曳出清新、质朴、纯美的芬芳,隔着二百多年的烟尘与风雨,仍温暖着我们的心灵。

□杨进

似乎中国的文人内心都有一片安宁祥和的桃花源,那是可以在黑暗挣扎中的一份慰藉,可以在山穷水尽之时的柳暗花明,可以是上下求索不得之后的一条退路。

于是,陶渊明的东篱菊香浸染了中国文学史古旧的书页。

于是,林和靖的月影梅魂一次次浮动在暗香盈袖的黄昏里。

而到了沈复这里,理想中的桃花源不过就是乡野竹篱茅舍间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过就是将简单的浮世生活,过出一丝清暖温柔的味道来。

沈复 (1763年—1832年),字三白,号梅逸,江苏苏州人,生于书香世家,苏州沧浪亭畔,一生既没有做成官,也没有经成商,大半生都颠沛流离,无足可观。

如果真要在他身上找出一些惊天动地的伟大的话,那么只能说:

这是一个爱老婆爱得情意缠绵、悱恻难绝的男人,一个靠爱老婆就能在漫漫中国文学史上占了一席之地的男人。

《浮生六记》,沈复的自传体散文笔记,也就是他的私人日记。这本薄薄的小册子,记述的只是他和妻子芸娘过往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一茶,一酒,一粥,一菜,一个清晨,一个黄昏,沈复和芸娘的生活就像一块素锦,比照到哪里都惊艳不了他人。

可是,在芸娘离世之后,沈复用一部《浮生六记》在这块素锦上绘就了一朵属于自己的花,滤尽烟华的笔,简约疏淡,带着清泉石上流的干净和风烟俱尽的素雅。

因为有爱,荆钗布裙在烟火人生中舞出万种风情,寒山瘦水在红尘热浪中透着幽闲雅趣,生活的鸡毛蒜皮、庸常琐屑都淬成了爱情的珠玑,绽放出人性的光华。

都说古人的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沈复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小少年,因为一句“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倾慕上了比他大了十个月的表姐,他对母亲说:“若为儿择妇,非淑姊不娶。”

这一倾慕,就是一生。

新婚之夜,沈复第一次在案下握住了芸娘的纤纤细手,二十多年过去,沈复依然记得那时阿姊“暖尖滑腻”的手感,和“胸中不觉怦怦作跳”的紧张。

这样青梅竹马的天作之合令人羡慕得很,更令人羡慕的是两人的志趣相投。

沈复并非声名显赫的诗人或文臣,芸娘也不是姿色非凡的名门闺秀,但他们却是短暂的若梦浮生里,照亮彼此的光。

他们有着相同的志趣,对俗世的功名利禄没有过分的追求,向往寄情山水、放歌四海的悠然人生,在有生之年,尽情体味世间美好,如此而已。

生活真正的意义,未必一定要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有时更美好的,恰恰是柴米油盐的滋味。

如果按今天的标准来看,沈复是一个没有多大出息的人,除了教书和画画外,几乎没别的本事了,关键是一辈子过得很穷。但是他却有一些精巧得让人莫名其妙的雅趣,比如能把夏蚊成雷,看成是群鹤舞空,“又留蚊于素帐中,徐喷以烟,使其冲烟飞鸣,作青云白鹤观”,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还有,他在盆景、花石方面很有研究,“其插花朵,数宜单,不宜双。每瓶取一种不取二色,瓶口取阔大不取窄小。不拘自五七花至三四十花,必与瓶口中一丛怒起……若盆碗盘洗,用漂青松香榆皮面和油,先熬一稻灰收成胶,以铜片按钉向上,将膏火化粘铜片于其中。捱冷,将花用铁丝扎把,插于钉上,宜斜偶取势,不可居中……”

这个没什么出息的男人,有着一颗温柔精巧的女儿心,看到芸娘回眸微笑,“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久别重逢,会“觉耳中惺然一声,不知更有此身矣。”如此温柔的他,才盛得下她活泼蓬勃的生命力。

芸娘虽家徒四壁,却有着与生俱来的小清新的生活情趣。她擅烹饪,能把寻常食材做出高级口感,还附带花样摆盘;她会插花,能想出将昆虫制成标本、再用针线系于花叶之间,令人爱不释手。夜晚月光把兰花的影子映照在粉墙上,朋友取来素纸铺在墙上,就着兰影,用墨或浓或淡地画下的画,她用心珍藏。

她也能和沈复谈诗论句,“杜诗锤炼精纯,李诗潇洒落拓;与其学杜诗之森严,不如学李之活泼”……“李诗宛如姑射仙子,有一种落花流水之趣”之句,令沈复为之击节欢喜。

沈复爱游山玩水,芸娘不方便抛头露面,有一次女扮男装去看庙会,遇见相熟的少妇忍不住拍肩膀打招呼,被人骂登徒子后她翘起三寸金莲,调皮地说“我亦女子”。

油菜花盛开的季节,沈复与友人一起,带席垫到南园,芸娘心思灵巧,雇了一个馄饨担,可以用来加热煮食,这样就不必喝冷酒。

甚至,芸娘还心心念念地要为沈复纳妾。要怎样的爱情才无私到罔顾自己的感受,一心只要对方快乐呢?她有着如同少女一般的活动、灵动,一身情调,也有传统中国女子的温婉谦和隐忍,她知道如何把握男女的距离,即便对方是终日耳鬓厮磨的爱侣,还是要留出一丈的敬意。

他们间没有消长,只有成全着彼此。两人共有的学养使婚姻饱满而极富张力,既爱意缠绵,又保持相敬如宾的恰当距离,这才是婚姻的智慧。他们将这份和谐像文火炖骨头,一点点炖进了婚姻的骨髓里。

“是年七夕,芸设香烛瓜果,同拜天孙干我取轩中。余镌‘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图章二方,余执朱文,芸执白文,以为往来书信之用。”

生生世世的约定是那么的美好,但是,生活中总是那么多的猝不及防,平淡的日子里,又总是危机隐隐,那仅有的恩爱幸福被穷困屡番逼迫着,虽然彼此扶持,但生活最终将他们无情推搡到万分艰难的境地。

公元1800年,沈复与芸娘被赶出了家门。从此颠沛流离,寄人篱下。儿子早夭,女儿早嫁,穷愁潦倒地过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生活。

是夜送亲城外,返已漏三下,腹饥索饵,婢妪以枣脯进,余嫌其甜。芸暗牵余袖,随至其室,见藏有暖粥并小菜焉,余欣然举箸。忽闻芸堂兄玉衡呼曰:“淑妹速来!”芸急闭门曰:“已疲乏,将卧矣。”玉衡挤身而入,见余将吃粥,乃笑睨芸曰:“顷我索粥,汝曰‘尽矣’,乃藏此专待汝婿耶?”芸大窘避去,上下哗笑之。余亦负气,挈老仆先归。自吃粥被嘲,再往,芸即避匿,余知其恐贻人笑也。

新婚之夜的一碗粥,温暖了沈复一辈子。即便被迫离家,漂泊江湖时,两人亦强颜欢笑:“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若作传奇,可名《吃粥记》矣。”

今昔相照,读来别是一番凄楚。

芸娘临终对三白说:“知己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无憾!若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优游泉石,如沧浪亭、萧爽楼之处境,真成烟火神仙矣。”芸娘此生算是遇对了良人,虽然不堪和潦倒,但是有“知我意,感君怜”的夫君相偎相伴,仍是无悔的一生。

若梦浮生,日消情长。或许是他们早已知晓这世事难料、人生无常,才会不辜负当下,在相逢和有生的岁月里,尽情地释放美好情感。

凡人琐事、俗世情爱。或许故事本身没有惊天动地,读来就像一块青花粗布,满是生活的粗糙质感。但流淌其中的对生活的善意与温柔却像碧水长天里的一枝风荷,摇曳出清新、质朴、纯美的芬芳,隔着二百多年的烟尘与风雨,仍温暖着我们的心灵。

“布衣菜饭,可乐终身。”这是世界上最好的爱情。


责任编辑:煜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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