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再相见 甘待万年

2019年04月 17日 07:52 | 来源: 扬州日报-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我对父亲的离世心里最初是拒绝的,充满空白甚至麻木,直至看到幡条上那句“这一去,岂止千里万里;再相见,待到何年何月”时,才嚎啕大哭,泪如雨下。这一生我再也叫不应父亲了。

陈均

今年清明节后第二天农历三月初三的凌晨,岳母在弥留50多个小时后,走完了她76岁的人生。

村里老人说,三月三对去世的人来说是个吉日,她是在等日子。我查阅了资料,三月三古称上巳节,是纪念黄帝的节日,“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但这些对一辈子简单平凡的岳母只是一个巧合。上巳节在我家乡以及许多地方也被称做女儿节,暮春“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从豆蔻少女,到成为人妻、儿媳,妈妈、婆婆,奶奶、外婆,临别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想岳母渐平的脑波里闪现的一定是她那段为人女儿,芳心萌动、欢快无忧的烂漫年华。今年三月三也是周日,乡俗里要给逝去的人“做七”一直到“六七”,妻子说岳母把她的“七”选在周六,是为了不耽搁儿女们工作。知母莫如女。一生含辛茹苦,亲手把羽翼渐丰的一双儿女送出去的她,一定希望人世间有关她最后一程的仪式里,有最亲的人陪伴,而又不因此添赘。

岳母是我成年后送别的第三位至亲。在我刚入而立之年一个寒冷冬日的中午,父亲握着我手的手慢慢松开,这离他退休刚4年多一点。在乡镇工作了一辈子的父亲退休即“转型”,对一帮老友自嘲“官”还没做够,接下来要当好老太婆(指我母亲)的“养老院”院长,孙女的“幼儿园”园长。诙谐中既有家和子亲、笙磬同音的满足,也饱含着弥补工作多年未能顾及家庭、家人的用心,并且很快熟练了柴米油盐、炒菜做饭。妻子一句“爸爸做菜还真不比妈妈差”,惹得老两口争风吃醋了好一阵。那时家住在四楼,没有电梯,身体健壮的他怀抱孙女,提着数十公斤的煤气瓶一口气便能从楼下冲到楼上。邻居们常常羡慕说“陈老这身体,能活到一百岁”。然而,父亲64岁那个春节刚过,被查出了身患重病,进入腊月身子便虚得不行,他提出回家乡的镇医院。在他去世前一天的凌晨,在医院陪伴父亲的姐夫突然打来电话说,一直自责因陪伴他外出就医而让我请了不少假的父亲“发火”了,不断追问我在哪。一接完电话我便往回赶,到家时父亲依然清醒,目光一直追着我,再也没有像往常催促我去上班了。

母亲过完她79岁生日后不久,在一个炎热夏日的中午平静地走了。母亲生了我和三个姐姐,父亲一直在基层担任主官,虽说离土没离乡,但那时的乡村干部基本都是起早贪黑在田头,家是顾不上的,4个孩子都是母亲拉扯长大,难免有怨言。小时候感到父亲和母亲吵吵不断,“怼”了一辈子。当然,吵归吵,他们两口子对家、对孩子没有一个不上心的。母亲做的一手好菜,以至于妻子说与我恋爱结婚,就是因为她爱上吃我母亲做的菜,那才是“妈妈的味道”。家乡的老人年岁逢“9”要做寿,要发寿碗、送寿桃。我们姐弟痛于父亲“走”得早,一心想给母亲做个寿。但此时母亲已查出了重病,担心别人有忌讳、担心母亲撑不住。做寿那天,亲戚们都很捧场,热热闹闹地给老人磕寿头、向老人讨喜钱。母亲撑着虚弱的身体,端坐着给晚辈们发红包、接受祝福。母亲最后几天几乎进入昏迷,但嘴里一直喃喃细语,姐姐凑到她嘴边好一阵才听清楚原来她是在喊“妈妈、妈妈”。一个人从呱呱坠地、幼儿、少年、成年、向老、衰老,在最后时刻,念兹在兹的是“妈妈”,这不又回到了人生的原点?

我对父亲的离世心里最初是拒绝的,充满空白甚至麻木,直至看到幡条上那句“这一去,岂止千里万里;再相见,待到何年何月”时,才号啕大哭,泪如雨下。这一生我再也叫不应父亲了。

庄子击缶而歌,叔本华“在死亡中生活”。古往今来,人们对死亡表现出了种种态度。人对死亡的最大恐惧和伤悲莫过于亲人不能再相见。我常想,如果人“走”后还能再相见,哪怕间隔一万年,许多都会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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