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诗脱俗不脱世

2019年05月 27日 07:35 | 来源: 扬州日报-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曾经“扬州满地是诗人”,其中,扬州诗僧的诗亦堪称为一道别致的人文景观。如“思入无间,兴含飞动”的灵一,被诗人刘禹锡推之为当代诗僧群体的始祖和代表;如乾隆时期祗园庵僧人药根和尚的诗,淳朴至性、活泼奇趣、清拔有韵。

■广敏

扬州著名的和尚,古有鉴真,今有星云,皆称大师。你知道扬州有哪些著名的诗僧,即能作诗的和尚吗?

有位灵一诗僧十分有名,扬州人,俗姓吴,于扬州龙兴寺出家,佛教学问很好,喜“每禅诵之隙,辄赋诗歌事,思入无间,兴含飞动”,诗人刘禹锡推之为当代诗僧群体的始祖和代表。名作《栖霞山夜坐》:“山头戒坛路,幽映云岩侧。四面青石床,一峰苔藓色。松风静复起,月影开还黑。何独乘夜来,殊非昼所得”,动静、明暗相间的夜景,与白天所见大不一样,别有审美趣味。不过此诗给百姓大众欣赏,好像也有点板实,实在不如禅宗六祖慧能当年那首“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诗偈来得明白有趣。

清代扬州诸寺庵僧众中,诗僧不少。雍乾时法净寺有位远村和尚,写《扬州画舫录》的李斗称为寺中诗僧第一;去世后立碑“诗僧远村墓”,应当是时人的公评。阅其《对月感怀》“一片似愁心,孤悬上碧岑。烟光浮野白,客思入秋深。故渚三更雁,荒溪半夜砧。平生庐霍志,久矣在东林”一诗,写清月之夜,描摹景象有声有色,突出荒野冷愁,也符合僧人旷远情怀;但这种感怀是为写诗造出来,很形象却不免浮泛,为赋新诗强说愁吧。一位号“平山”的和尚,居然出诗集《平山打油诗》,如《咏猫》:“春叫猫儿猫叫春,看他越叫越精神;老僧也有猫儿意,争敢人前叫一声。”事理不错,刻画亦深,惜乎语涉平庸,难称大雅。

我倒是喜欢药根和尚的诗。他是清乾隆时期祗园庵僧人,与诗人交往甚密,其诗颇有奇思。如“雨窗话鬼灯先暗,酒肆论雠剑忽呜”,场景逼真,声色俱现,鬼雄之气勃发,夺人魂魄。汉代王昭君的故事,世人多恨毛延寿,深入一点,责怪皇帝。他却认为“空恃朱颜惜饼金,独留遗恨到于今。……自是美人多命薄,非关天子不恩深。”此说不一定正确,但立意迥异常人,可见新奇。康熙年间,太守修复平山堂,邑人乡绅汪蛟门书写“平山堂”额后,夜梦欧阳修命其书写一对联:“登斯楼也,大哉观乎”。后人传为佳话,药根赋诗云:“一联曾入诗人梦,两字长留太守吟”,前句指汪蛟门梦中书写欧阳修之对联,后句“两字”即“平山“二字,该句实指欧阳修的风流遗韵将被扬州历代太守传承下去,寓意还是很有文化内涵的。

他有两首关于父母的诗。看到菊花,吟出“我有霜慈今鹤发,年年益寿向伊谋”之句,这是对母亲的思念和期祝;他是遗腹子,“吾生老父没,未得睹严容”,一念及此,“天愁三月雨,鬼哭一声钟。荒冢青山下,唯余风满松。”凡为人子者,从其天雨鬼哭的渲染中,都能感受入骨的伤痛。他虽为出家人,其对父母思念感恩之淳朴至性,令某些在家人汗颜。

祗园庵旁有一小块空地,洪姓商人想买下来扩大花园,药根和尚听说此事,想到将来贫庵紧依此家大院高墙,颇有压迫之感,顿觉不爽。怎么办,直接拒绝,伤人脸面,增加矛盾;还是发挥长项,写首诗给人家吧。诗云:“自笑蜗庐傍寺开,邻园树木迥崔巍。侬家院小难栽树,但有青青一片苔。”意思是说,你家庭院已够大了,我们只有这一片青苔算绿化,就不要再让我们失去吧;他以示弱策略和诗意表达,赢得对方的尊重,保全了空地。我们庆幸药根和尚遇到了讲情理的邻居,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但其中自有该诗诚恳而对比形象,活泼而意趣高尚的艺术之效吧。

僧诗常有不食人间烟火、多谈玄理、意境清苦之弊,人称“瓢钵气”——瓢钵是和尚化缘求施舍的工具,也是和尚的象征。而药根和尚的诗,充满世人生活气息,诗友、著名文人李中简称其“循循如书生,读其诗清拔有韵,益不类缁流语”;阮元夸他“无瓢钵气”,性敦孝友,其哭父、省母、晤姊的诗,“皆近世衲子不能言者”。

道经扬州的诗僧,难免技痒,也会留下不少诗作。民国元年任首届中华佛教总会会长的敬安和尚那首《平山堂怀欧公》“如何一代文章伯,只序浮屠秘演诗”的诗句,责备欧公怎么为不知名的和尚做广告,好像大文豪欧阳修只能整天作高头讲章似的。他没有理解欧阳修是在借序秘演诗抒发自己感怀。而曾任焦山定慧寺住持的月辉和尚,扬州宝应人,歌咏虹桥修褉道:“当年司李擅风流,佳话遥传二百秋。最是诗人能解恨,西风一醉酒家楼。”是否感叹自己是和尚,不能快意醉酒?心中的羡慕、挣扎、操守全写出来了,可谓性情中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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