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野风开白莲

2019年07月 22日 07:31 | 来源: 扬州日报-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清代诗坛主盟王士祯,曾任扬州推官,他在扬州任上,不仅接续了宋代欧苏开启的“昼了公事,夜接词人”的为政态度和文化风度,还为扬州开创了文人雅集诗画流连的文化风尚,他的名句“绿杨城郭是扬州”更成了继李白“烟花三月下扬州”之后,又一广为传唱宣传扬州“广告词”。王士祯在扬州留下了虹桥修禊的文化传统和大量的诗词佳篇,除了《浣溪沙·红桥》,《再过露筋祠》也堪称为一首名篇,一句“门外野风开白莲”,勾起几多迁想,“露筋”有何由来?门外的“白莲”称颂的又是谁?

□庄晓明

“北郭清溪一带流,红桥风物眼中秋,绿杨城郭是扬州。”曾任扬州推官,为扬州推出广为传唱“广告词”的渔洋山人王士祯,在扬州开了虹桥雅集的文化先河,也给扬州留下大量诗词名篇,与《浣溪沙·红桥》一样,《再过露筋祠》也是他在扬州留下的一首名篇。渔洋山人的诗意绮丽,然而露筋祠的由来却一直扑朔迷离。

“露筋”传说多荒唐

“露筋”的传说很多,但奇怪的是,古代的诗人们都把目光专注于一个因蚊虫吸血露筋而死的年轻女子身上,写下了许多赞美其“贞节”的诗文。

露筋在江都与高邮的交界处,曾属于江都邵伯,后又划归高邮。据有关文字记载,露筋的来历,可以有以下三种说法:一,为《高邮州志》之说:“唐时有一女子,不详其姓氏,或曰郑荷花,又曰萧氏,又曰金节娥,与嫂行郊外,日暮,嫂挽女投宿田舍,女不从,乃露坐草中。时秋蚊方殷,弱质不胜,嗣旦,血竭露筋而死,后人因号露筋女,为立祠以敬祀之,称仙女庙。”二,为《类说》之说:“露筋,江淮间有露筋驿。有人醉止其处一夕,白鸟姑嘬血,露筋而死。”三,为《聘北道里记》之说:“自邵伯埭三十六里至鹿筋,梁先有逻。此处足白鸟,故老云:有鹿过此,一夕为蚊所食,至晓见筋,因以为名。”

第一个说法,如将“唐时”改为宋之后的朝代,或勉强还说的过。唐时女性以衣着暴露著称,甚至有女相扑裸露上身相搏的时尚,何惧入室与男性相对。以至于竭力鼓吹露筋女贞节的乾隆皇帝也曾写下这样的诗句:“蚊嘬安能致命亡,露筋事半属荒唐。”第二个说法,有合理处,人醉倒了,被外物吸血自是不知。可问题是,高邮这一带,乃至整个扬州地区,时见叼鱼虾的白鸟,从未听说有吸人血的白鸟,把白鸟置换成蚂蟥或许还有一说。第三种说法,有可理解处,就是高邮水乡,蚊子确实吓人,尤其夏夜,那铺天盖地,黑压压地飞过来的场景,有如恐怖电影的一幕。但把吸血的效果放在一只路过的敏捷的鹿身上,就过分夸张了,即使一只垂死的鹿,那满身的皮毛也是不可能露筋的,至于裸露的唇鼻等部位,被吸血后的效果只会是肿胀。古人好想象,好夸张,但常常违背事物之“理”。

当然,之所以列了以上之“说”,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清初大诗人王士祯的一首名诗《再过露筋祠》,如果不是这首诗的魅力,专家学者们大概是不会有闲情来翻炒这扑朔迷离的“露筋”谜案的。“露筋”的传说很多,但奇怪的是,古代的诗人们都把目光专注于一个因蚊虫吸血露筋而死的年轻女子身上,就像他们怪癖地贪恋女子的“三寸金莲”一样,他们写下了如此之多的赞美其“贞节”的诗文,以至于清人周亮工将它们编汇成了一本诗文集——这大概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奇怪的一本诗文集了。

白莲究竟为谁开

盘桓,沉醉于“门外野风开白莲”这平凡而神奇的诗境之中。但诗背后的那个荒诞迂腐的传说,又总使我如鲠在喉。

王士祯的《再过露筋祠》似乎也没能免俗:

翠羽明珰尚俨然, 

湖云祠树碧如烟。 

行人系缆月初堕, 

门外野风开白莲。

这首诗发端的背景,就是露筋女的传说,第一句,以避实就虚的笔法,呈现了祠内露筋女神像的俨然之风;第二句,描写了神像所处的环境之美,祠畔的树,湖上的云,皆浸入无边的湖光碧色之中,如烟如雾;第三句第四句,则叙写了诗人的一次路过,月坠残夜,系缆上岸,但他的视线,被另一个场景吸引去了:祠门之外,野风吹拂,一丛白莲静静绽放……无疑,这是一首王士祯“神韵”之作的典范。记得初览这首诗,尽管尚未完全理解其文字,就被这首诗中散发的神韵,或者说魅力吸引住了,以至于隔上一段时间,便忍不住地要把这首诗翻出来,盘桓,沉醉于“门外野风开白莲”这平凡而神奇的诗境之中。这种魅力决不是所谓的技巧经营所能获得的,可以说是偶得,是神赐,或者说是诗人生命内部的一缕气息,不经意间吹进了一首诗中。

然而,后来细读,通过一些学者的文章、注释,知道了王士祯这首诗的来历,竟是一个荒诞不经的迂腐传说,一个年轻女子为了所谓贞节,不入有男人的屋舍,最终竟活生生地被蚊子嘬血露筋而死,这简直是对“门外野风开白莲”诗境的一个讽刺。然而《再过露筋祠》这首诗的魅力难以割舍,这竟使人处于一种矛盾之中。最终,“露筋”来历的不确定,倒也是对矛盾心理的解脱,何必囿于这荒诞迂腐的传说呢,何况露筋当地人已渐渐将露筋女看作是为往来船只护行的神女——露筋娘娘,其含义开始蜕变。我何不也写一个关于露筋女的新传说,以拯救王士祯的这首诗。

话说:王士祯第一次过露筋时,正值汛期,浊浪翻涌,随着湖面上空出现一条吸水的黑龙,王士祯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便人与船一起旋转起来。正下沉着,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丁零丁零的乐声,显出澄澈的水底世界。一座水草装饰的水宫前,一白衣女子相迎,她自我介绍,就是本地口传的露筋娘娘,为往返船只护行,且一向喜欢王士祯的诗章。王士祯游了水宫,欣赏了邵伯湖螃蟹锣鼓,宝应湖藕节舞,高邮湖双黄舞等几个节目,白衣女子还清唱了一曲王士祯的《浣溪沙·红桥》,歌声婉转清扬,人间未闻,王士祯顿生留恋之心。最后,白衣女子送王士祯上了岸,过了风浪险恶的一段,岸上正是露筋祠。但从此,王士祯怎么也无法忘怀白衣女子和她的水宫,不久,他又乘船前来,这一次,船一直顺利地行到露筋祠下,湖上的云,祠畔的树,都似笼在碧雾之中,仿佛换了人间。王士祯命船泊下,一个人静静地守着,水风中,露筋娘娘的耳环不停发着丁零丁零的昔日之音,他守了一夜,守到月落,仍是一个人空空地坐着。只有祠外的一丛白莲,水风中静静地绽放……他无限怅然,写下了名篇《再过露筋祠》。

我不知道这篇幻想小说式的传说,能否为读者接受,但至少于我个人是一个解脱——我无法抗拒“门外野风开白莲”的魅力,但阅读时,诗背后的那个荒诞迂腐的传说,又总使我如鲠在喉。

原来白莲如冰心

王士祯的《再过露筋祠》的尾句“门外野风开白莲”,与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的尾句“一片冰心在玉壶”一样,都是一种本真生命的宣示,只是王士祯的更为曲折,隐晦,披了一层露筋女的外衣。

后来,我又偶然发现,王士祯的《再过露筋祠》其实并不需要我的幻想小说来“拯救”。在进一步阅读相关资料时得知,《再过露筋祠》作于顺治十七年,距顺治十六年的郑成功入长江案仅隔一年,当时的清统治者利用这个所谓的“通海案”,大肆搜捕屠杀有反清倾向的汉人,这无疑对在扬州任推官的王士祯触动很大。他不得不作出表态,在其文集中以“海盗”“贼盗”来称呼郑军,但另一方面,他的内心深处又显然反感这“俨然”的表态,因为他当时深交的朋友,就是冒襄、宗元鼎这一类遗民,他与宗元鼎的友谊和诗歌唱和,甚至成了扬州文化史上的佳话。因此,他实际上是在一种“分裂”的精神状态下,写下了这首表象赞美露筋女贞节的“分裂”之诗。这里,我想略谈一下王士祯的“神韵”说,王士祯本人对此并未作系统阐述,后人的解说也是见仁见智。但依我的理解,“神韵”说的追求,就是诗人的本真生命在一种出神状态下的自然呈现,它拒绝刻意的经营,而是让本真的生命自然流露出来,与此刻的客观对应物浑融一体,而构成一种极具魅力的诗境。甚至有时,作者本人都不知这诗境达至了如何深远之致。

无论王士祯的《再过露筋祠》的“分裂”之致,他自己有没有觉察到,都是他自己生命的一次呈现。尤其是首句的“翠羽明珰尚俨然”与末句的“门外野风开白莲”,从和谐的韵律中抽离出来,其“分裂”的效果就格外明显:首句的“翠羽明珰”的“俨然”,指向一种庄重严肃的外形;而在末句中,“门外”寓意着一种挣脱,“野风”象征着一种自由的呼吸,“开白莲”则是一种天然纯粹的生命呈现——在这末句的映照下,首句的“尚俨然”,实际上已被反讽成了一种“仍一本正经,煞有介事的样子”。这“分裂”的效果是如此隐晦,又如此之好,它显然就是这首七绝难以言说的魅力之来源。王士祯的《再过露筋祠》的诗意,从而也就获得了这样一种解读:露筋女的“翠羽明珰”——她的神像,似乎仍是那么的庄重严肃,而祠边的树木,湖上的云片,皆已如她的身世一般,隐入了一片茫茫烟雾。我的漂泊无寄的小舟,在明月初坠,或过去的一个时代刚刚陨落的时候,暂系这里,我见到了我本真的生命,在自由的野风的吹拂下,纯洁的白莲一般静静绽放……实际上,解读到这里,我们是否可以悟到,王士祯的《再过露筋祠》的尾句“门外野风开白莲”,与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的尾句“一片冰心在玉壶”一样,都是一种本真生命的宣示,只是王士祯的更为曲折,隐晦,披了一层露筋女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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