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何往

2019年08月 10日 07:46 | 来源: 扬州晚报-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记忆中的那张琴,暗淡的漆光里,透出被疏离的哀怨。

学生年代,假期里,爸妈都会把我送到外婆家。

外婆住在东关街东首的一处宅院内,古老深幽。院里住着两户人家:外婆与外公住东边的两间厢房;邻居王奶奶孀居,住着西边一大一小的耳房。中间是一间堂屋,堂屋的南边是一方较大的天井。天井的西南角是厨房,两家人共用。

其实我是不愿去的,好动的我总是被很多规矩“套着”:不准随便串门,不准大声讲话,吃饭时不准掉饭粒,天亮起床天黑上床……

还要帮着干活。天蒙蒙亮,我便要起床生炉火。于是,这一天,我就在烟熏火燎中,忙活着大家的早中晚餐。我不但要把外婆家的煤炉点着,还要帮着王奶奶家生煤炉。每每到这时,我总想着爸妈能早点来接我回家。

也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一个夏日的午后,我看到了那把琴——透过王奶奶家一侧小耳房轩窗的缝隙,我看到了它:一丝不苟地被置于琴台上,冷艳、端雅,有种遗落的孤单,又有一种神秘且神圣的味道。我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钉在那上面,怎么也移不开。

王奶奶家的小耳房,一年四季紧闭着。她似乎有点怪:不苟言笑,也不准任何孩子靠近她家。虽说我经常帮她家点炉火,她也对我没有一点热乎劲。我一直很好奇她家紧闭的小耳房里到底长啥样?

终于,我逮到了机会。

耳房很小,空荡荡的。墙上挂了几幅字画,临窗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炉香、一张琴。

那琴通体着深色漆,泛着暗淡光泽。琴身造型优美、精巧,尤其是两侧曲线,流畅、圆润。那琴,就像一位窈窕女子般静卧香榻上。琴上的七根弦丝,很静,很冷;仿佛正如泣如诉着,但我听不见。

不由自主地,我走近了它,轻轻地,慢慢地。我抚摸着琴身,抚摸着琴弦,小心翼翼,不敢弄出一丝声响……我的小手抚摸到琴身,一种凉津津、滑润润的感觉,在手指间蔓延。我突然发现,原来我的手是那样的美,白嫩嫩、细巧巧、波俏俏、尖削削。虽然这是我第一次摸到琴,但一点生疏感也没有。我甚至出现了幻觉:我的手,是否就是为这张琴而长的?

自那之后,我对王奶奶越发殷勤,天天找机会帮她干活。我也不再期盼爸妈早点来接我。

那是一个仲夏之夜,风清月朗,我们两家在天井里各自吃着晚饭。那天王奶奶着一身碎花旗袍,她似乎兴致很高,不仅下厨为我们做了夏日小食,还给我们唱了小曲,那声音似黄莺般婉转,一点都不像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

趁着高兴劲,外婆提出让王奶奶给我们弹一曲,我很紧张地看着王奶奶,王奶奶莞尔一笑:“好!”随即起身,王奶奶走进耳房,打开面向天井的窗户;然后,将手打上肥皂,在水龙头下洗了又洗,冲了又冲,再在条案上点燃一支檀香之后,来到琴凳前,端坐。

檀香的烟飘飘袅袅,香味慢慢地从屋内氤氲开来,淡淡的,悠悠的……

天井里早就静了下来,大家端坐着,仿佛在等待一个神圣的时刻,一件神圣的大事。我也伸直脖子,瞪大眼睛,盯着那张琴。

“叮”——低沉温婉,“当”——激昂高亢,我的心一下子被它牢牢地抓住。

那双拨弦之手非常娴熟,如挥毫泼墨般,或轻或重,抑扬顿挫。泠泠琴音,沉郁苍凉,似空山鸟语、古寺暮钟,又仿佛荒烟落照、古道西风。

我太小了,听不懂那曲子,不理解其内容;但我总觉得,琴声里,有一个人在说话,一个女人,年轻的女人。她在说一件遥远的事,一件伤感的事。王奶奶的手指,把遥远的事拉到了眼前,又把伤感的事说成了经历。

万物俱寂,只存于一琴、一人。

蒙蒙眬眬中,我似乎发现了有一样东西正是我苦苦寻觅的,正是我所需要的,但究竟是什么,却又道不清说不明。我有点眩晕,这种眩晕让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恬淡、放松、惬意、满足。我有点情不自禁了,我要接近那位拨弄琴弦的女子。

打那之后,我越发对王奶奶好奇,她曾经有过什么样的年轻时光?

贵族小姐?官家太太?还是卖艺伶人?

如今,王奶奶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带着她的故事、她的秘密。我曾经不止一次地遐想,要是当年我已长成豆蔻少女,或许会有资格和王奶奶聊聊,请她说说她的过往,绮丽也好,幽怨也好,我都想听。我恨自己,没有早一点长大。

入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蒙眬间,有一身着旗袍的女子,怀抱着七弦琴,月光下,凤竹旁,丝弦响,曲音殇……


责任编辑:煜婕

扬州网新闻热线:0514-87863284 扬州网广告热线:0514-82931211

相关阅读:

声明:凡本网注明来源为“扬州网”或“扬州日报”、“扬州晚报”各类新闻﹑信息和各种原创专题资料的版权,均为扬州报业集团及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所有。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未经本网书面授权不得转载、链接、转贴或以其他方式使用;已经通过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上述来源。如本网转载稿涉及版权等问题,请及时与我们联系,以便寄奉稿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