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中国眼光看世界——朱自清和他的西方之旅

2019年09月 05日 09:02 | 来源: 扬州晚报-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对世界的探寻,对文明的遥望,向来是人类社会共同的永不止息的理想。“西北望长安”,曾经,神秘繁华的汉唐作为东方文明的代表,记录在西方旅人的游记里。后来,西方的工业文明也成了东方参照的榜样。民国时期,西风东渐蔚然成风,带着家国情怀和文化热情的民国文人,纷纷来到欧洲寻找全新的文化和价值。

在众多旅欧的身影里,扬州作家、学者朱自清便是一位。一九三一到一九三二年,朱自清前往法国、德国、荷兰、瑞士、意大利和英国游历、考察了近一年,也因此写成了《欧游杂记》、《伦敦杂记》两本书。朱自清眼里的欧洲是什么样子的呢?当然有威尼斯、佛罗伦萨、罗马、滂卑故城、柏林、巴黎等世界名城的独特风情,不过,如果仔细阅读《欧游杂记》和《伦敦杂记》,我们可以发现朱自清在对异域风情的观察记录中,常常不经意地流露出中国人的眼光。当他用中国眼光看世界的时候,他视线和文笔所到之处,便处处在人文异同中触摸到东西方文化奇妙无比的肌理和质感。比如,在《滂卑故城》里,不经意间竟似乎看到了旧时扬州城的影子。

■韦明铧

朱自清的欧洲和英国之旅

一九三一到一九三二年,朱自清远赴欧洲,回来后以游记形式写成《欧游杂记》和《伦敦杂记》。这两本书一改他既往精雕细琢的散文风格,而用口语化的文字描绘出别样的异域风光。

从1931年8月至1932年7月,朱自清前往法国、德国、荷兰、瑞士、意大利和英国游历和考察。根据清华大学的规定,在本校工作五年后可以休假一年,所以朱自清得以远赴欧洲,有一大半时间在英国度过。关于这次出国游历的情况,朱自清在《伦敦杂记》自序中说:“一九三一到一九三二年,承国立清华大学给予休假的机会,得在欧洲住了十一个月,其中在英国住了七个月。回国后写过一本《欧游杂记》,专记大陆上的游踪。在英国的见闻,原打算另写一本,比《欧游杂记》要多些。但只写成九篇就打住了。”在欧洲和英国度过将近一年的时间,这是朱自清一生中的重要经历。

朱自清回国后,以游记形式写了《欧游杂记》和《伦敦杂记》两本书。他一改既往精雕细琢的散文风格,而用口语化的文字描绘出别样的异域风光。在《欧游杂记》的序里,朱自清申明,书中的各篇游记以记述景物为主,尽量避免说到自己。他的理由是:一则自己外行,何必放言高论;二则这个时代,“身边琐事”说来到底无谓。有人认为,“藏我”是朱自清《欧游杂记》的主观追求,但是实际上难以完全做到。如果仔细阅读《欧游杂记》和《伦敦杂记》,我们可以发现朱自清在对异域风情的观察中,常常不经意地出现“我”的影子。

前人对于朱自清的两本游记,多从文学角度去评价,认为《欧游杂记》《伦敦杂记》保持了作家认真观察、工笔勾勒的作风,文字更为洗炼和成熟,而且具有现代口语的韵味。朱自清本人在《欧游杂记·自序》中也说:“书中各篇以记述景物为主,极少说到自己的地方。”在《伦敦杂记·序》中又说:“写这些杂记时,我还是抱着写《欧游杂记》的态度,就是避免‘我’的出现。”但是实际上,朱自清的欧英之旅不仅拓宽了他的人生视野,也为他的故国情怀提供了绝好的参照标杆。换言之,朱自清在观察和认识世界的同时,也不自觉地流露出他对于中国文化的种种看法甚至反思。

欧洲的中国影子

更有趣的是朱自清还写道:“有一处浴场对门便是饭馆,洗完澡,就上这儿吃点儿喝点儿,真‘美’啊。滂卑城并不算大,却有三个戏园子。”这些情景很像旧时的扬州城。

《欧游杂记》和《伦敦杂记》最初在叶圣陶编辑的《中学生》杂志连载,1934年由开明书店出版。

朱自清在《威尼斯》中写到了海中之城威尼斯,然而他眼中的绿波荡漾、水天相接,让他想到的却是:“中国人到此,仿佛在江南的水乡;夏初从欧洲北部来的,在这儿还可以看见清清楚楚的春天的背影。海水那么绿,那么酽,会带你到梦中去。”在此,身处意大利的朱自清想到的是中国的江南。

在《佛罗伦司》中,朱自清写到诗人但丁邂逅美人的民间传说,但认为并不可信,他觉得这些无稽的传说“也许是‘齐东野人’之语”。所谓“齐东野人”原出《孟子》,后人把“齐东”理解为齐国以东,把“野人”理解为无知之人。“齐东野人”之语,通常被认为是荒诞之说。

在《罗马》中,朱自清谈到罗马的浴场,说斗狮场南面不远是卡拉卡拉浴场。古罗马人颇讲究洗澡,浴场都造得好,这一所更其华丽。全场用大理石砌成,用嵌石铺地;有壁画,有雕像,用具也不寻常。房子高大,分两层,都用圆拱门,走进去觉得稳稳的;里面金碧辉煌,与壁画雕像相得益彰。居中是大健身房,有喷泉两座。场子占地六英亩,可容一千六百人洗浴。洗浴分冷热水蒸汽三种,各占一所屋子。朱自清接着写道:“古罗马人上浴场来,不单是为洗澡;他们可以在这儿商量买卖、和解讼事等等,正和我们上茶店上饭店一般作用。”过去扬州人商量买卖、和解讼事,也常在茶店、饭店进行,故朱自清从罗马的浴场想到了中国的茶馆。下面写到圣保罗堂有一座廊子,“这座廊子精工可以说像湘绣,秀美却又像王羲之的书法”。他总是以中国尺度衡量西方。

《滂卑故城》里的酒店,让朱自清联想到浙江的风情:“从来酒色连文,滂卑人在酒上也是极放纵的。只看到处是酒店,人家里多有藏酒的地窖子便知道了。滂卑的酒店有些像杭州绍兴一带的,酒垆与柜台都在门口,里面没有多少地方;来者大约都是喝‘柜台酒’的。”“柜台酒”就是鲁迅在《孔乙己》里描述的:“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朱自清和鲁迅都是绍兴人,对“柜台酒”都很熟悉。朱自清还写道:“饭厅里画着些各行手艺,仿佛宋人《懋迁图》的味儿。”《懋迁图》就是《贸迁图》,指宋人画的各种买卖图,市井气味浓郁。更有趣的是朱自清还写道:“有一处浴场对门便是饭馆,洗完澡,就上这儿吃点儿喝点儿,真‘美’啊。滂卑城并不算大,却有三个戏园子。”这些情景很像旧时的扬州城。

在《荷兰》一文中,朱自清谈到海牙是荷兰的京城,地方不大,可是清静。走在街上,在淡淡的太阳光里,觉得什么都可以忘记了的样子。城北尤其如此,新的和平宫就在这儿,装饰品都是世界各国捐赠的。其中,“中国送的两对景泰蓝的大壶(古礼器的壶)也安放在这间厅里”。朱自清甚至从荷兰的木鞋想到中国的毛窝:“纪念品里有些玩意儿不坏:如小木鞋,像我们的毛窝的样子。”毛窝是中国民间用蒲草编成,深帮圆头,内有毡毛、芦花或鸡毛的保暖鞋。

《柏林》文中写到一处风光名叫“新西区”,这里的风景使朱自清想到中国古代画家倪瓒的作品:“曾走过市外‘新西区’的一座林子。稀疏的树,高而瘦的干子,树下随意弯曲的路,简直教人想到倪云林的画本。”这是用中国式审美眼光领略柏林的风光,或者可以说,朱自清看到了中德审美的某种近似之处。在另一处地方,朱自清看到了中德文化的差异。他看到近东古迹院里的东西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年德国东方学会在巴比仑和亚述发掘出来的,其中“墙上浮雕着一对对的龙(与中国所谓龙不同)和牛,黄的白的相间着”。龙在中国是无所不能的神物,在巴比仑只是城隍的标志。

在《德瑞司登》中,朱自清写到当地的瓷器,赞美“德瑞司登瓷器最著名”。尤其有一种舞女瓷器,裙子都是白色雕空的,像薄纱一样,各式各样的折纹都有。朱自清感叹道:“中国瓷器没有如此精巧的。”体现了朱自清理性客观的精神。

《巴黎》是朱自清联想到中国事物最多的一篇文章。例如,他认为整个巴黎就是一座艺术城,“从前人说‘六朝’卖菜佣都有烟水气,巴黎人谁身上大概都长着一两根雅骨吧。你瞧公园里,大街上,有的是喷水,有的是雕像,博物院处处是,展览会常常开;他们几乎像呼吸空气一样呼吸着艺术气,自然而然就雅起来了”。他觉得法国式花园将花草分成一畦畦的,各各排成精巧的花纹,“教人看着赏心悦目;可是没有野情,也没有蓬勃之气,像北平的叭儿狗”。他还说,法国的街头咖啡座,“有点儿像北平中山公园里的茶座儿”;法国人喝咖啡,“就像我国南方人爱上茶”;甚至塞纳河边的那些旧书摊,也“有点像北平东安市场里旧书摊儿”。朱自清眼中的欧洲,处处有中国的影子。

伦敦的故国情思

朱自清在琐细的观察中,发现中西文化的异同几乎无处不在。在《乞丐》中由伦敦的乞丐想到上海的乞丐,在《圣诞节》中由伦敦的圣诞节想到中国的旧历年,在《房东太太》中看出“歇卜士太太(Mrs.Hibbs)没有来过中国,也并不怎样喜欢中国,可是我们看,她有中国那老味儿”。

如果说朱自清在欧洲的游历,常常触景生情,想起中国的类似事物,那么他在伦敦一直在用中国式思维理解英国的事象。

在《三家书店》中,朱自清是用中国逛庙会、逛市场的传统心理,看待伦敦旧书店的。他说:“你得像逛庙会逛小市那样,一半玩儿,一半当真,翻翻看看,看看翻翻;也许好几回碰不见一本合意的书,也许霎时间到手了不止一本。”他用中国古人吟诵诗歌的传统看待英国人的读诗,感到格格不入:“英国读诗,除不吟而诵,与中国根本不同之处,还有一件:他们按着文气停顿,不按着行,也不一定按着韵脚。这因为他们的诗以轻重为节奏,文句组织又不同,往往一句跨两行三行,却非作一句读不可,韵脚便只得轻轻地滑过去。”

《文人宅》是一篇典型的用中国思维看英国的文章。朱自清一开始就说:“杜甫《最能行》云,‘若道士无英俊才,何得山有屈原宅?’《水经注》,秭归‘县北一百六十里有屈原故宅,累石为屋基。’看来只是一堆烂石头,杜甫不过说得嘴响罢了。但代远年湮,渺茫也是当然。往近里说,《孽海花》上的‘李纯客’就是李慈铭,书里记着他自撰的楹联,上句云,‘保安寺街藏书一万卷’;但现在走过北平保安寺街的人,谁知道那一所屋子是他住过的?更不用提屋子里怎么个情形,他住着时怎么个情形了。要凭吊,要留连,只好在街上站一会儿出出神而已。”这是朱自清对中国名人故居的质疑。而在另一方面,“西方人崇拜英雄可真当回事儿,名人故宅往往保存得好。譬如莎士比亚吧,老宅子,新宅子,太太老太太宅子,都好好的,连家具什物都存着。莎士比亚也许特别些,就是别人,若有故宅可认的话,至少也在墙上用木牌标明,让访古者有低徊之处;无论宅里住着人或已经改了铺子。”对于中国人的马虎和英国人的认真,朱自清的态度泾渭分明。

英国是收藏中国文物最多的国家之一。朱自清此行的目的虽然不是调查文物,但他内心时刻关注中国文物。在《博物馆》一文中,朱自清说伦敦的博物院带画院,只捡大的说,足足有十个之多,其中维多利亚亚伯特院最为堂皇富丽。这是个美术博物院,所收藏的都是美术史材料,而装饰用的工艺品尤多,东方的西方的都有。朱自清发现:“这里颇有中国东西。漆器、瓷器、玉器不用说,壁画佛像,罗汉木像,还有乾隆宝座也都见于该院的《东方百珍图录》里。图录里还有明朝李麟画的《波罗球戏图》;波罗球骑着马打,是唐朝从西域传来的。中国现在似乎没存着这种画。”显然,朱自清在潜意识中关注着流传海外的中国文物。在不列颠博物院,朱自清说这里“考古学的收藏,名人文件,抄本和印本书籍,都数一数二;顾恺之《女史箴》卷子和敦煌卷子便在此院中。瓷器也不少,中国的,土耳其的,欧洲各国的都有;中国的不用说,土耳其的青花,浑厚朴拙,比欧洲金的蓝的或刻镂的好。”顾恺之《女史箴》卷子和敦煌卷子,都是国人熟知的国宝。东晋顾恺之《女史箴图》系唐人摹本,绢本设色,依据西晋张华《女史箴》一文而作。《女史箴图》原为清内府所藏,1900年庚子之役时八国联军入北京,为英军所掠,现藏英国。《女史箴图》的唐代摹本是当今存世最早的中国绢画,被誉为中国美术史的“开卷之图”。

朱自清在伦敦的怀旧意识,在《加尔东尼市场》一文中也有表现。加尔东尼市场是伦敦的旧货市场,伦敦人都喜欢逛逛这里。朱自清是抱着在北京逛庙会的心情去逛伦敦加尔东尼市场的。他在文章开头写道:“在北平住下来的人,总知道逛庙会逛小市的趣味。你来回踱着,这儿看看,那儿站站;有中意的东西,磋磨磋磨价钱,买点儿回去让人一看,说真好;再提价钱,说那有这么巧的。你这一乐,可没白辛苦一趟!要什么都没买成,那也不碍;就凭看中的一两件三四件东西,也够你讲讲说说的。再说在市上留连一会子,到底过了‘蘑菇’的瘾,还有什么抱怨的?”接着写道:“市场只在星期二星期五上午十时至下午四时开放,有些像庙会;市场外另有几家旧书旧货铺子,却似乎常做买卖,又有些像小市。”朱自清为加尔东尼市场只有日本瓷器而没有中国瓷器感到遗憾:“摆摊儿的,男女老少,色色俱全;还有缠着头的印度人。卖的是日用什物,布匹,小摆设;花样也不怎样多,多一半古旧过了头。有几件日本瓷器,中国货色却不见。”看得出来,朱自清想看到来自中国的古旧瓷器。

朱自清在琐细的观察中,发现中西文化的异同几乎无处不在。在《吃的》一文中,朱自清看到欧洲人吃饭快,中国人吃饭慢:“欧洲人不能像咱们那样慢条斯理儿的,大家知道。”但是:“他们烧鸭块用木炭火,所以颇有中国风味。”至于伦敦的中国菜究竟如何,朱自清说:“伦敦中国饭店也有七八家,贵贱差得很大,看地方而定。菜虽也有些高低,可都是变相的广东味儿,远不如上海新雅好。”他认为伦敦的“甜烧饼仿佛我们的火烧”,“街上偶然会碰着提着筐子卖落花生的(巴黎也有),推着四轮车卖炒栗子的,教人有故国之思。”

朱自清在《乞丐》中由伦敦的乞丐想到上海的乞丐,在《圣诞节》中由伦敦的圣诞节想到中国的旧历年,在《房东太太》中看出“歇卜士太太(Mrs.Hibbs)没有来过中国,也并不怎样喜欢中国,可是我们看,她有中国那老味儿”。

这些都表明,一个中国文人无论怎样客观地看世界,却总是摆脱不了自己主观的中国眼光。


责任编辑:煜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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