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墨不涸传薪火

2020年05月 18日 07:51 | 来源: 扬州晚报-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众所周知,清代扬州出现过中国艺术史绕不过去的绘画高峰——石涛和扬州八怪。然而,成就清代扬州书法篆刻艺术高峰的书法家们,相形之下显得较为寂寞。不过,任何时候的回望,他们都华光灿然于时光深处和扬州文化时空之中。如:一生往返扬州二十余次的邓石如,以“圣代空有骨相癯”的书风独领风骚;居扬州观巷小倦游阁的包世臣,以经世之学和铮铮骨气推动了清中后期书风之变革;生于仪征的吴让之,以“刚劲有力、咄出新意”的巨笔开辟晚清书坛新风。

在清代扬州书法跑道中,邓石如、包世臣、吴让之这三代人相递接棒,跑出了一个时代的书法风采,也跑出了扬州近二百多年来洋洋的书法艺术大观。这是一个人品与书品的传承,这也是一次承前启后的书写。

■ 王资鑫

第一棒

人书“如石”

他的书刻艺术越臻化境,最终坐上了大清第一书法家的宝座,连浓墨宰相刘墉见到邓字,都惊呼“千数百年无此作矣!”

首跑者,清中叶大书法家邓石如,1743年在安徽怀宁邓家大屋呱呱坠地。一生往返扬州二十余次,平山堂东壁刻有他的《心经》遗墨,瘦西湖小金山曾留他的“周围积奇石几层”联迹。只要记住了他的名字,便记住了他本人。因为,他以石自比,以石为名,确实名副其实,实至名归。

邓石如,人格如石。他出身于寒儒之家,祖辈终老穷庐,以贫故,该开蒙时,他只读了一年书,10岁便辍学;该求学时,他14岁便砍柴贩饼糊口;该谋取科举功名时,他17岁靠写字刻印谋生,20岁办私塾教蒙馆自给,21岁外游书刻,艰危困苦。一个山野民间之人,一生备尝人间辛酸,虽然一直社会地位低下,却以一种特立独行性格,一辈子自甘寂寞,因为,他讨厌群蚁趋膻,他鄙视阿谀而佞,他以山人自居,高卧荒江;他把万物看淡,远离红尘。他写过一副对联表达自己的襟同雪净,贵等浮云:茅屋八九间,钓雨耕烟,须信富不如贫,贵不如贱;竹书千万字,灌花酿酒,益知安自宜乐,闲自宜清。是的,他就是一颗小小的石头,深深埋在泥土之中,这是一颗闲石,也是一颗顽石,面对社会的不平不正不公,他的人格是那般的坚强坚硬坚决,从而,铸就了他书风的骨质。

邓石如,书艺如石。人生一达“石”的境界,书艺便开掘出深远来。邓石如自小窃窃喜书,通过自揣倒也小有书名,但一直无缘破局,直到32岁受荐到南京梅镠府学习,才发生了大转折。梅家是清康熙御赐翰墨最多的望族,一座书法宝库呈现在邓石如面前,他扑入书海,得以博览秘府异珍,尽摹秦汉以来金石善本。前后八年,前五年攻篆书,后3年学汉分,每日晨起研墨挥洒,必待墨尽方休。他40岁离开金陵,戴草笠,着芒履,策毛驴,浪迹天下,临摹碑碣,朝夕不辍。天命之年后,他的书刻艺术越臻化境,最终坐上了大清第一书法家的宝座,连浓墨宰相刘墉见到邓字,都惊呼“千数百年无此作矣!”康有为可贬颜柳,贬晋帖,贬唐碑,却不敢贬邓,反赞为划时代的标志。邓石如以“圣代空有骨相癯”的独特书风,给中国书坛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力。

这个冲击的力度,来自于邓石如四体皆工,字字劲骨。楷书斩钉截铁,踔厉风发;行书笔法飘逸,婉转飘动;草书气象开阔,意境苍茫;而以篆隶因革新而出类拔萃,他的篆书纵横捭阖,字体微方;隶书貌丰奋搏,大气磅礴,他的创造性的功勋是:以隶法作篆,即创造性地将隶书意趣糅合篆书,突破樊篱,勇于探索,用长锋软毫,提按起伏,线条雄浑,用笔坚韧,篆从隶入,隶从篆出,如棉裹铁,如蚕吐丝,自成邓氏独家风范,开辟了清人篆隶书的新生面。清代篆隶书的成就和碑学的光彩,都离不开邓石如对书法的开拓与贡献。

邓石如体格伟长,胸飘长髯,落落廉介,棱棱骨骼,无文人之弱,有丈夫之雄,可贵者他形神一致,人格如石之风骨;书艺如石之骨力。所以清代书人被公推为大家的,不是东阁学士刘墉,也不是内阁学士翁方纲,偏是布衣邓石如,就不奇怪了。

第二棒

“世”之良“臣”

包世臣以一个蛰伏平民,成为知名度如雷贯耳的人物,除了文学之才、书法之妙外,还有两个要素:一是经济之略,一是禁烟之计。

邓氏书法接力棒的传递,发生在乾隆五十九年。瓜洲京口一水间,花甲之年的邓石如过长江,游镇江,也是缘分使然,最大的收获不是金焦书怀,而是收获了一个心仪的徒弟,一个最能传承他书法真谛的后生,他就是包世臣,那年28岁。

人生,得一恩师与得一爱徒,同样是极难的事儿。这一对师徒太投缘了:包世臣是泾县人,与老师同是安徽老乡,一重缘;包世臣出身底层知识家庭,与老师同样自幼家贫,二重缘;包世臣是包拯二十九世孙,与老师一样少小得受家学,独立思考,质疑前人,三重缘;包世臣与老师一样,过早地挑起家庭重担,租地种植果蔬售卖,四重缘;包世臣仕途不顺,当了34年幕僚,直到64岁才在江西当了一年小小知县。卖文售字,守贫乐饥,不做世俗囚徒,不沾款曲媚气,这就是五重缘了。

包世臣拜师学书,完全是一份崇拜,因为师父一句要诀“我书意造本无法”就把书旨点明,一句“疏处可以走马,密处不使透风”就把虚实对比论说透,世臣以其法验六朝之书全符,所以他把师作奉为“神品”,誉为“四体书皆国朝第一”。在邓氏门下学书三年,是包世臣充实的三年,也是邓石如欣慰的三年,因为徒弟超值实现了师父的期望。包世臣以一个蛰伏平民,成为知名度如雷贯耳的人物,除了文学之才、书法之妙外,还有两个要素:

一是经济之略。包世臣坚持经世致用。农政,他反对重农抑商;漕运,他提出海运南漕;盐务,他协助实行票盐;水利,他参与吴淞江工程;银荒,他反对白银外流;吏治,他力劝义赈。其他如货币、赋税、法律、民俗、刑法,他都识议超卓,反映了商业资本的要求,推动了近代社会发展,以全才幕僚名满江淮。

二是禁烟之计。包世臣是反对侵略的爱国思想家。鸦片战争时期,是他谏言“止浊必澄其源,行法先治其内”,促成林则徐虎门销烟,提出警惕侵略,重视台闽防御,抨击投降,呼号图强。

包世臣以浩浩骨气,铸就了他书法的铮铮铁质。他师从邓石如“碑帖结合”的书学思想,从篆隶入手,后肆力北魏,晚习二王,以楷行草为主,遂成绝业。尤其他的《歼夷议》,其万逆同歼,其振威雪耻,已成中国人民反侵略历史文献。他的书学功绩,不仅体现在他自成体格的书法,更体现在《艺舟双楫》中的,执笔奇招和碑学倡导,他的书学思想和实践推动了清中后期书风之变革。包世臣家居扬州观巷,其内小倦游阁为藏书楼,不失为扬州书法史上的一个活化石。

第三棒

艺不“让”人

行与楷,他学书包世臣,恪守师意,但又作崭新演绎,行书流动通畅,形隔势连;楷书苍厚爽劲,北碑意韵。所以吴昌硕说吴让之谨严古俊,质而不滞。

清嘉庆四年生于仪征的吴让之是幸运的,他是包世臣的入室弟子,自然成为邓石如的再传弟子,仅此一点,就已经规范了他的职业:书法篆刻家。无缘仕途,是吴让之与其师传一致的步调。他早年居家耕读,功名止于秀才。为谋发展,中年后迁扬州,寓居石牌楼观音庵书画为生,当时庵内同居着画家王素,一时间,“王画吴字”在扬州风头出尽。清董玉书《芜城怀旧录》有载。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1849年,他48岁时,一个足可改变命运的良机砸到他的头上:他被扬州文汇阁聘为秘书,并领受了分辑《南史》注的邀请。乾隆赐匾“东壁流辉”的文汇阁,相当于国家级图书馆,位于扬州天宁寺西园,内贮历时十年纂修的四库全书,收经史子集三千五百多种,卷帙浩繁,是集中国古籍大成的丛书。更兼当时只缮写了七部,而文汇阁正是收藏七阁之一,本来也是吴让之当行出色之地。遗憾的是,仅过四年,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军下扬州,将文汇阁付之一炬。不堪回首的1853年,烟花三月变为烟灰三月,黑蝴蝶一般的纸灰代替柳絮,飘洒在瘦西湖畔。文化史一把火劫,把吴让之的文化理想尽付劫灰。

也就在那年,吴让之躲避战火,流寓泰州东坝口观音庵,僧房鬻书长达十数个春秋,他笔下“乌桕丹枫叶渐凋,杜陵蓬鬓感萧萧”墨迹间,萧索秋光,西风寂寥。一代大书家残年潦倒,撒手人寰!终年72岁。尽管吴让之穷困如此,精神尚富,他既取包世臣之营养,又法邓石如之精华,望断双峰,尽擅四体,当其时,唯让之一人耳。

行与楷,他学书包世臣,恪守师意,但又作崭新演绎,行书流动通畅,形隔势连;楷书苍厚爽劲,北碑意韵。所以吴昌硕说吴让之谨严古俊,质而不滞。吴让之用如椽大笔,横扫当时馆阁体的纤弱,勇往直前地开辟晚清书坛新风。

篆与隶,他师法邓石如,其隶书中心紧敛而肢体舒展。其特色就是篆法方圆互参,结体展蹙瘦长,行笔浑融,有金石清健之质,被誉为“刚劲有力、咄出新意”的篆隶书体创新者。

望千年扬州书苑,那翰墨衣钵,像蜀冈从未断层;那线条文脉,如运河总在流淌。一墨不涸传薪火,赖有扬州邓包吴,三代人作为缩影,讲述了一个笔歌墨舞绵延至今的扬州翰墨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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