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不逢时的大虹桥旁“诗丐”

2020年06月 29日 07:54 | 来源: 扬州日报-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民国初年,扬州瘦西湖畔、大虹桥旁,有一道特殊的人物景象:“吟诗乞讨者”。有人呼为“诗丐”,也有人称他为“绿云深处一诗翁”, “桥畔诗人”。无论何种称呼都被今天扬州人视为扬州诗意和风雅的另一种佐证。不管这位“吟诗乞讨者”会不会作诗,“风雅”一词实在遮蔽不了显见的苍凉。现在,“‘桥畔诗人’的时代幸已翻篇。今日若常有人在大虹桥畔雅集赋诗,自得其乐,那才是值得自豪的风雅扬州。”

■ 广敏

据载,民国初年,扬州瘦西湖畔、大虹桥旁,有一道特殊的人物景象:“吟诗乞讨者”。来扬乘船游览者写道:远远见右边岸上绿阴深处,闪出一个老头儿来。抽出一根竹竿,向我们船上一搭,竿尖上系有一个小布袋,表示讨钱,同时吟诵大众熟知的名诗以感谢。这种叙述,见于多人,包括那位撰写《闲话扬州》惹出官司的易君左。可知确有此事。

吟诵,类似唱歌,绝非今人所谓朗诵,有相当的技术含量和古典色彩;这在今日算得上非遗,列入国家保护项目吧。此人“所吟必按时节、来客、年龄等等赠客,譬如清明时节,必吟有关清明的诗句”。春天,他就吟诵“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这一类诗歌;秋天,就吟诵着“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这一类诗歌。若是游湖少年,他会吟诵着“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若是游湖青楼女子,则吟诵着“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游客,尤其是外地游客听到这些,胜于今日从公园喇叭中听到“扬州城有没有你的好朋友”之类歌曲,因为这是真人互动啊,平添游兴。扬州旅游业当年还蛮超前的。

这位吟诗者的乞讨方式,没有讨嫌的乞讨之声,相反显得文雅诗意,颇有创意,这也是前人颇感兴味的所在。况且在老爷、太太之类称呼盛行的时代,省却有损人格的称呼和乞讨声音,似乎这也是凭劳力挣钱,并非纯粹的乞讨。游记作者称他为“绿云深处一诗翁”, “桥畔诗人”,不细看描述文字,以为是逸兴湍飞的诗人行吟于此;这种形容难免美化过甚的嫌疑,但可体谅作者保护吟诗者可怜自尊的敦厚之心。也有人直呼为“诗丐”,也不能算是贬损,说到底此人就是一乞丐,加上“诗”字,倒是实事求是。

但究其“诗丐”一词,技能核心当在作诗。南通有座诗丐墓,墓碑刻有绝命诗:“野性从来似白鸥,又携竹杖过通州。饭囊傍晓盛残月,歌板临风唱晚秋。两足踢翻尘世界,一肩挑尽古今愁。而今不食嗟来食。黄犬何须吠不休。”这位不知名姓的诗人,主动选择流浪的生活方式度过一生,这位诗丐是看透世事的浪漫者。更多诗丐是无他技谋生,只得卖艺取乐于人。就与“桥畔诗人”同时,扬州一位青衫潦倒的读书人也在上海安南路沿街商店“诵《大学》中圣经一章,乞铜币一枚”,可谓不谋而合。哪知商业闹市区,不是游览地,多遭白眼。有好事者挑逗他,拿出纸笔说,能做诗即酬洋二角。他当即作七绝一首:“岂真嘘蹴不知羞,一领襕衫梦醒不。料得烟花三月暮,不堪回首古扬州。”获二角即赴餐馆就食。看来当是一时钱窘,偶尔为之,与“桥畔诗人”常年献艺不同。前人没有记载“桥畔诗人”是否会作诗,但易君左听说他“从前是村塾先生”,那大约应该会作诗。他明智,自创的诗不值钱,只有古代名诗才能与游客产生共鸣、互动,获得一点施舍。

面对诗丐的唱诗,多数游客不吝零钱,诗丐的乞讨收入自然略丰于其他丐者。于是其他乞丐,也模仿他,但还是不敌他。这大概是,诗翁名声在外,加之年老,易得同情;若一位年轻乞丐唱诗为生,当遭有辱斯文之讥。况且腹无诗书、缺乏训练,仅靠依样画葫芦,必定荒腔走板,制造噪音而已。故诸乞丐哄唱一时,不得其艺,也就偃旗息鼓,只好各走各路。

相遇“桥畔诗人”,某些文人游客顿觉平添诗意,连乞丐都这么有文化,“扬州在旧时不愧是风雅的地方”。此话中听,这当然是皮相之论,属于个人感怀;扬州人听了却不应沾沾自喜:这只是反映“旧时风雅”,不是当今该有啊。有位文人,花钱听了诗丐的乞讨吟诵后,“我终觉我们是生活于一种罪恶的浸淫中了”,这种文字固有作秀之弊,但也确实渗透着作者悲天悯人精神和反省意识,要比一句“风雅扬州”理性得多。清末无名氏《邗江竹枝词》 “来到虹桥云板桥,伸来竹竿搭船梢。随缘布施高声喊,聚得零钱醉酒爻。”故知,虹桥乞丐早有之。民国所谓桥畔诗人乞丐,只不过是乞丐成分的变化。瘦西湖畔“诗丐”的存在,正反衬出当时扬州旧式文人的没落。

当然,旧时文人的沦落,既有自身原因,如孔乙己抱残守缺,难以与时俱进;也有社会的原因,若是一个有序优质的社会,不会丢弃任何一个人。

我遐想,这位吟诵技艺掌握者生活在今天,他想不到或难以走其他发展道路,也许会是另一番景象:联络瘦西湖景区管理方,将古诗吟诵纳入景区固定的表演项目,辟一小馆,打出传承非遗文化旗号,为游客表演古诗吟诵,兼以免费教授吟诵技艺;从景区领取工资,获得生活保障。景区提升文化内涵,诗人靠表演养活自己,绝不会有“诗丐”之称;如果,他确有吟诵绝技,极可能获得吟诵大师的赞美。不过,今人要习得古诗吟诵技艺,也非易事哟。

“桥畔诗人”的时代幸已翻篇;今日若常有人在大虹桥畔雅集赋诗,自得其乐,那才是值得自豪的风雅扬州。


责任编辑:SL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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