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楸树

2020年08月 01日 07:54 | 来源: 扬州晚报-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幽 谷

孙女中考结束,我带着她去农村老家放松几天。车到村西头,习惯地停下来,在路边伸伸腰,凝凝神,眺望一下远处高地上孤零零站着的那棵老楸树。我问孩子:“如果那儿站着的是一个人,你有什么感觉?”“孤独”,孩子不假思索。我的心一下子如遭重锤敲击,赶紧背过身去,以遮掩伤感情绪。

在那块高地上,原来住着大愣子一家。大愣子长我十来岁,同姓同辈,小时候常跟着他玩,在一群小伙伴里他唯独向着我护着我,让我人前人后趾高气昂。上世纪的那场自然灾害中,大愣子死了,后来他父母也相继病逝,祖宗的血脉只剩下二愣子繁衍传承。因为高地附近水源枯竭,到了上世纪90年代,二愣子携家搬迁,老宅只留下那棵大楸树。楸树材质细腻,纹理美观,多少人慕名上门求购,因为是大哥生前所种,二愣子始终不舍,说要留作念想。

大愣子叫远生,从小跟妈妈亲。父母吵架,羸弱的母亲屡遭暴力,远生那时才五岁,抄起一根木棒冷不防朝父亲后背抡过去,惊出他爹一身冷汗。从此远生得名“小愣子”,等到弟弟出生,小愣子升格大愣子,弟弟成了二愣子。

1961年的春天,家家户户断顿无粮,大愣子每天早出晚归,捡回一篮闻着让人恶心的烂山芋,维持着全家艰难度日。那时候,每个生产队入冬前都会挖几孔大地窖,储藏起最好的山芋,为来年育苗做准备。可是储藏技术不过关,过了立春就开始烂,每隔几天就会有坏了的山芋被清理出来扔在场头路边。大愣子看准了,方圆10多里有那么多生产队,只要走出去,哪天都不会空手而归。烂山芋虽然味苦难以下咽,却总比没东西下肚要强。

然而好景不长,捡烂山芋度饥荒的人越来越多,大愣子捡回的烂山芋越来越少。渐渐地他萌生新的想法:捡和偷其实没啥区别,被人家抓住是偷,没被抓住就是捡。于是顺手牵羊,长在地里的豇豆、茄子、南瓜,样样都能“捡”。

很快,大愣子做贼的名声越来越大,左邻右舍都防着,邻村邻庄也传得有鼻子有眼,谁家丢了东西一准找上门来讨要。起初人家给面子,“拜托远生兄弟帮助找找”,后来一登门就又吵又骂,他爹急了,让大愣子当众跪下,一边用荆条抽打,一边责问:“偷了吗?是你偷的吗?”大愣子忍着疼死扛着:“没有偷,我没有偷。”丢东西的人家见孩子如此遭罪,也觉得无趣,悻悻离去。

大愣子20出头了,再穷再贱也有自尊心。他不愿意被人当成贼,也不愿意再挨父亲的荆条。母亲心疼他,抹着眼泪说:“儿啊,洗手吧,如果命大,啃树皮吃草根也能活下去。”看着母亲原本干瘪的肚子浮肿得大了一圈,大愣子心如刀割,他突然觉得让母亲活下去比自己的名声更重要。

第二天,大愣子又着竹篮出门了,直到深夜才回来。他干了一票大的,仿效钓鱼的方法,用一个烧熟了的山芋做诱饵,钓回一条狗。铁钩子扎进狗的喉咙,叫不得,甩不掉,只好乖乖跟着跑。全家人一起忙乎起来,烧水、烫毛、剖肚、下锅,除了留下一条后腿让母亲慢慢补着,其余吃光喝光,天亮前又把家里家外打扫得不留一丝痕迹。

这次闯下大祸了,没过几天,失主找上门来,不容解释带走了大愣子。等到两天后再送回来,已经鼻青脸肿,还断了两根肋骨。来人临走时扔下一句话:“承认了,打死不冤枉。”大愣子从此没能从床上爬起来,眼看着伤情严重,危在旦夕,家里却拿不出分文送他就医。乡里有个土郎中出了主意:“楸树的树皮树根有清热解毒、活血化瘀的作用,可以试试。”这个容易,自家就有。他爹和二愣子轮着用树皮树根煨水,头汤喂他口服,二汤为他擦身。半个月下来,脸上身上的外伤似有好转,下身却愈发疼得厉害,渐渐又发现小便带血。请来郎中家里诊视,老郎中敲敲摸摸好一阵,摇摇头说:“腰子被打坏了,无力回天,准备后事吧。”

一个20岁出头的生命就这样夭折了。没有谁伸手援救,更没有人提出谁该对大愣子的死负责。唯一留给他的是伴随终生的做贼的恶名。60年一个花甲,到现在算是几代人过去了,我始终不能忘却悲惨死去的大愣子。

在乡下住了几天,临走前,我决定带着孙女再去高地,近距离看看那棵孤独的楸树。在我的记忆中,每年春夏之交,楸树会开满粉红的花朵,煞是好看。今年花期刚过,怎么不见有一朵遗落未谢的呢?倒是枯朽老化的枝干愈发增多,尽显苍老颓败。我知道楸树一般能活80年左右,那么还有10年?15年?我不知道,但它终将老去,那是必然的,我的心又生伤感。孙女看着我对楸树如此多情,大惑不解,我却不愿坦陈。我想着,这样的故事,这样的情感,当属“儿童不宜”,就让我一个人默默收藏吧。


责任编辑:煜婕

扬州网新闻热线:0514-87863284 扬州网广告热线:0514-82931211

相关阅读:

声明:凡本网注明来源为“扬州网”或“扬州日报”、“扬州晚报”各类新闻﹑信息和各种原创专题资料的版权,均为扬州报业集团及作者或页面内声明的版权人所有。任何媒体、网站或个人未经本网书面授权不得转载、链接、转贴或以其他方式使用;已经通过本网书面授权的,在使用时必须注明上述来源。如本网转载稿涉及版权等问题,请及时与我们联系,以便寄奉稿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