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的麦子

2020年08月 22日 07:37 | 来源: 扬州晚报-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谈海蓉

傍晚时分,高温稍退,收割机开始在田里劳作起来。

天空的两端呈现出两种美的景致,一边残阳渐沉,一边新月初挂。明明都是云朵,西边的云彩浓烈夺目,红霞如染。东方的白云缥缈灵动,缭绕似纱。日与月的兴替,在我的心里,仿佛是一个上隐喻,那是生与死的轮回。

站在李叔叔家的二楼阳台上,毋需极目远眺,眼前便是一幅梵高笔下的《麦田》。金灿灿的麦浪汹涌,沉甸甸、毛茸茸的麦穗散发着原始的粗粝与狂野。远处的房子和树丛沐浴着金色的余晖,沉静又坦然。红色的收割机不停地穿梭往来,扬起了阵阵土黄的烟尘,惊起一群潜伏在麦田里啄食的麻雀。

我听不见收割机的轰鸣。此刻,楼下的吹鼓手们正铆足劲奏乐,唢呐悲鸣,二胡呜咽。

这是李叔叔的葬礼。李叔叔是我的姨夫。从小,我就跟着两个表哥喊他李叔叔。表哥们见证了他和姨妈的恋爱长跑,一直改不了口,而我也被带着,叫他“李叔叔”。

小的时候,外婆房里的梳妆台上有块玻璃,玻璃下零零碎碎压着所有家人的照片。其中,李叔叔的照片是最醒目的,一身戎装的他站在庄严的天安门前,表情严肃,目光深沉。照片其实是黑白的,但外婆总是这样对我讲解:“李叔叔是解放军,他身上的军装是绿色的,他的军帽正中央是亮闪闪的五角星。”

母亲在楼下唤我,我下楼时给李叔叔上了一炷香。黑边镜框里的他还是十来年前的模样,一头乌发,狮鼻阔口。照片中的他表情柔和淡然,似乎想笑,可快门按早了,那抹笑意便收敛在嘴角,浅隐在眼中。两周前,我去看他。他做了心脏手术,已经过了五十多天,伤口一直都没愈合。手术后好多天持续高烧,我去看他的前一天,又做了清创,高烧这才暂时止住。不到两个月,他已经瘦得脱了形,原本头发花白,现在满头苍苍,但那天精神还好。我问他伤口还疼吗?他望着我轻声说:“现在好多了,不动的话已经不觉得疼了。”他还说高烧止住了,终于能安稳地睡点觉。我们都很欣慰,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几天后,我准备再去看望他,李叔叔却已进了ICU。姨妈每天早早守在ICU外等待探视,每次见到他都亲亲他的额头,夸他是英雄。老两口从此只能眼神交流。

李叔叔告诉他的弟弟,伤口太疼了,疼得每天都睡不着觉。牙齿也开始一颗颗松落,甚至没法吃东西。太煎熬了,他说,甚至想从窗口那跳下去,终结这种痛苦。这让我震惊又悲伤。我不断回想着我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情形,我甚至还清晰地记得那个五月的夕阳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的红晕,却始终没见他眉宇下有一丝痛楚与难受,他像平时一样,平静又淡然。伤口不愈、持续发烧、数次清创,从入院到遽然离世整整七十天,我不知道李叔叔最后究竟经受了什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之火风雨飘摇、日渐暗淡,直至最后熄灭,他可曾害怕过?我不敢想——原来所有的平静都是伪装,这是一个老人最后的体面,这是一个老兵最后的坚强。

白天,来了一位老人,李叔叔生前的好友,他们是同乡,也是战友。老人一脸悲伤地坐在角落里,给我讲起他们的往事。老人说,李叔叔和他都是少年入伍,两人都被分在了炊事班。李叔叔为人憨厚不计较,做事踏实肯吃苦,后从炊事班调去当了饲养员。他养的猪肥又壮,养猪还成了先进。新中国成立二十周年时,他还作为工农兵代表在天安门广场参加观礼,接受中央领导的检阅,并和毛主席握手,那时他还不到二十岁。后来他被调去了北京,多年后才回到扬州……老人说着,摸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这是他们战友的一次盛大团聚,为了纪念入伍五十周年。在《好日子》的欢快旋律中,上百位老兵激动又快乐,他们握着手互拍着肩膀,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攒动的人群中,我一眼看到了李叔叔,他花白的头发是那么显眼,他爽朗地笑着,和他的战友们紧紧握手……

长棚里已经挂上耀眼的白炽灯,吹手们停止了工作,众人纷纷坐上了席位。李叔叔曾说等他七十大寿,一定要回老家拉长棚摆宴席,他要和亲戚邻居、老战友们好好聚一下。于是,这句话便成了一颗希望的种子,在流水一样的日子里生根发芽。可谁能想到,期待中的长棚盛宴竟成了最后离散的筵席。这一次,我们全都来了,可他却走了。想到这,我有些伤感,于是赶紧吃完饭,离开了喧嚣的长棚。

田埂边,一束束蜀葵宛如屏风,挺立在暮色里,大红的和粉红的花朵在晚风中耳鬓厮磨,互相安慰。虫鸣与蛙鼓层层叠叠,拉开了安魂曲的序幕。那辆收割机停在了远方,偌大的麦田里只剩下无数光秃秃的麦秆支棱着,大地徒留无数的残躯,那种属于生命的质感消失了。

这时,一株在收割机的割刀下侥幸逃脱的麦子进入了我的视线,不胜重负的它弯着腰,麦芒张扬,麦穗饱满,一颗颗黄褐色的麦粒几乎要撑破那薄薄的麸皮。晚风掠过,它随风摇摆,时而像一个无解的问号,又像一把迟钝的镰刀。可我总觉得它更像一串沉重的泪珠,缀在睫毛似的芒刺上,仿佛随时都会洒落在这片黑夜正在升腾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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