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头与剃头的文化心理之辨

2020年08月 24日 07:51 | 来源: 扬州日报-扬州网 | 扬州网官方微博

剃头、剪头,着眼于理发的基本动作,有点原始气息,精神抖擞,似乎有一丝暴力快感。理发,摆脱了动作陈述的原始阶段,提升为抽象动作的概括描述,剥离了社会风向对头发的干预,散发平和理性的光彩。美发,直白宣扬美的追求和实现,以外在美表现、传达、衬托内在美,内外兼修,是为理发的高级境界。

■ 明光

远客初来扬州,听大人对小孩讲,“下午去剪头,人瘦毛长的,不像话。”客人先是惊疑,什么情况,头如何剪得?小孩做错了什么,也不至于啊?听了下句方明白,剪头就是剪头发哟!嚇人打怪的。

我们小时候,都称剪头。那时,家住大板井附近,常去皮市街中段西侧真君巷口的一家理发店,店门朝东,门店不大,约略两三张可坐可躺的理发专用椅,在那里剪头近十年。可惜不知店主姓名,印象中是位谦谦君子的模样。上中学,校园有个理发室,很小,一椅一镜而已,好几年就在这里剪头了,记不清是为了方便还是为了省钱,抑或从众心理作怪,或许也是贪图听剃头老颜的俏皮话,觉得新鲜。上班后,曾光顾国庆路上的紫罗兰店,头发修整完后,师傅忽说:“胡子有点难办。”我大为不解:“嫌胡子长啊?昨天才刮的。”师傅道:“再长不怕”,他摆动手中剃刀说:“唯怕这短的,全是硬茬。要见真功夫。”我相信师傅是实话,深觉不好意思,忙说:“难为师傅了,到哪样算哪样,无所谓。”暗暗安慰自己,剪头,顺带刮胡子,已赚到啦。

剃头,从历史伤痛到精致生活的语意转换

(剃头,在公共场合使用的多些。“剃头”要比“剪头”正规,似与剃发用锋利的刀具,直接作用于头皮、脸面,剃的技术含量和顾客认可等级,较“剪”稍高有关。)

社会上更通行“剃头”一词,也就是理发的意思。剪、剃,都表动作,动作对象都是毛发。就当今意思而言,剪的是头发,减少长度,避免蓬头拉稀的,显得精神;剃的是胡子,依根而尽,贴肤而光,显得年青。剪发、剃须属于最常见的动宾搭配的生活用语。如若不留头发,也可剃光。照理,剪头、剃头不宜混用。即使混用,也当“剪头”更为流行,以其更贴近理发本意。为何“剃头”却普遍些呢?

头、发相连,剃发时,刀必贴近头皮,说成剃头,或省字,或修辞之借代,言之有故。清代以前,早有剃发、剃头两词,但汉人束发,该两词多用于佛门僧人、小孩或实施惩罚,而无涉日常理发之意。清朝入关,强制推行满族发式,“令其剃发,以别顺逆”,即头发四周剃光,只留头顶一小块编发为辫,以示顺民;不剃发,就是叛逆,当杀,至有“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说法。本是共同体的头、发,被政治弄得势不两立。当然,头是重要的,只好剃发;而剃发,不啻于汉人之精神砍头也,故当时民间多直言“剃头”,也许还隐含伤痛、警醒之意?

政府明令剃发,而剃发却不是剃完一次就可终身了断的。头发不管东风西风,也不待春风吹来,都日渐其长;常长则需常剃,由是到民国近三百年,剃发成为理发的主要内容,“剃头”则代代相传。执剃刀者,民间谓之“剃头的”(扬州话,此语兼指剃头师傅和顾客,视具体语境而定),属于手艺人,可以称为“剃头匠”。在“士农工商”的排序时代,这种说法并非尊重的意思,但想想与教书匠并排,也不是什么歧视,只是如实形容罢了。

剃头,使用地区较广,貌似为通行语词,剪头则是方言,虽然并非扬州独有。扬州两者并行,混用无碍。个人感觉,剃头,在公共场合使用的多些;与他人谈及或面对理发师傅,说“剃头的、剃头师傅”均可。剪头,在私人交谈、家庭中用得多些,多为家长对小孩的要求和指令,成人看到自己头发遮住耳朵了,也会说“要剪头了”。“剃头”要比“剪头”正规些,除了前述历史原因外,似与剃发用锋利的刀具,直接作用于头皮、脸面,剃的技术含量和顾客认可等级,较“剪”稍高有关。再有就是,男女有别。男人剪头、剃头均可用,女人则不说剃头,只说剪头。一则当初剃发令本针对男子,与女子无关,二则望文生义,女子“剃”发,美感顿失;剪短些,则无妨,别有干练、爽直之美。

剪头,不同“剪发”立志的民间日常行为

(剪头,在私人交谈、家庭中用得多些。头发须不时加以修剪,剪发为民居生活的日常行为。而扬州一带不言剪发却言“剪头”,或许潜意识中,保持对古代立志者、对传统文化敬畏之意。)

颇疑扬州人所流行的“剪头”,是近代的产物。晚清腐朽将亡,西风渐近,众议剪发易服;及至民国,人人剪辫蓄发,头发须不时加以修剪,剪发遂为民居生活的日常行为。而扬州一带不言剪发却言“剪头”,却是何故?臆测如下,抛砖引玉,供大家议论批评,以求确解:

其一,民间用语,仿剃头而言“剪头”,顺理成章,毫无滞碍。

其二,宋代已有“剪头修面”的说法,“剪头”也算是其来有自。但清代之前之剪头,常指非束发,并不是近日理发之宜。

其三,古语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和尚出家剃发,不必论,而“剪发”多是用来表明志向、抗争外界压力的决绝手段,不是日常理发之意。清末民初,离古不远,人们避用“剪发”来形容日常琐事,是否潜意识中,保持对古代立志者、对传统文化敬畏之意?

更早的时候,理发业没有店面,剪头师傅挑担沿街穿巷,上门服务。担子一头是座凳,一头炭炉、铜盆,挑的就是流动理发室。清代中期以后,剃头店铺多起来,报载1875年3月,扬州城内大小剃头店铺有三数百家。进入民国,又多谓理发店,小者谓理发室。逐渐,新闻报道中剃头的、剪头的,都称理发师了,正所谓名正言顺,但这不妨碍人们口语通称为剃头店、剃头的。改革开发以来,思想解放,求美爱美之心勃发,付诸行动,多数理发店都称为“美发店”、“美发中心”、“美容店”了,服务内容扩展,服务等级提升。理发已无禁区,黄红绿诸色尽染,杂色乱陈亦可;发式也是奇思妙想,连过去视为羞辱的阴阳头,今日也有人喜欢以表特立独行。只有老城区巷口、居住小区内的某些小店,还贴写“××理发店(室)”;看似落伍,其实他们以低廉价格,服务于周边不趋时的低端消费者,支撑着理发业的半壁江山,为和谐社会贡献不小。

剃头、剪头,着眼于理发的基本动作,有点原始气息,精神抖擞,似乎有一丝暴力快感。理发,摆脱了动作陈述的原始阶段,提升为抽象动作的概括描述,剥离了社会风向对头发的干预,散发平和理性的光彩。美发,直白宣扬美的追求和实现,以外在美表现、传达、衬托内在美,内外兼修,是为理发的高级境界。

剃头、剪头两词,直观明白利落,更适合男子;女子长发及腰,称“剪头”,似乎简单粗暴,有点煞风景。自信、体贴的扬州人,仿剃头、剪头,以“做头”一词,供喜欢美饰头发的女性专用。做头,意味着发式造型多样,工艺丰富,更富美感。做头,言简意丰,令人期待,非女子莫属。女子结婚一定是要做头的,从头美起嘛,一定要惊艳华美。喜欢者,常去做头,翻新出奇,周边人也饱眼福。“王姐啊,怎么半天不接电话?”“有什么事啊?刚才做头去了,手机没有带。”“大暖天的,又不逢年过节,做什么头,又作怪了。”这段大妈级闺蜜的对话,自得自喜,羡慕与嗔骂,很熟悉吧。更多的女性,逢年过节,出席重要工作或社交场合,也去做头,应应景,也给自己一个好心情;平时则还是“剪头”、“把头发修下子”,质朴得很。

前几天与在沪的小孙女视频,她劈头一句话就是“妈妈带我剪头了”。秋老虎威武,头发剪短些,凉快;小孩扬州话说得爽,我听得也很爽。


责任编辑:煜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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