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扬州东关街。资料图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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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昌智 扬州文化研究会原会长、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曾任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市政协副主席。著有《文化扬州》《中国篆刻史》《印坛扬州湃》(合作),主编《扬州学派人物评传》《扬州文化研究论丛》(集刊),合作主编《扬州八怪传记丛书》《扬州文化丛书》《扬州学派丛书》等。曾获中国图书奖、江苏省社科成果奖、江苏省“五个一工程”奖、华东地区社科图书奖等。
午后,赵昌智匆匆赶到办公室,推开挂着“扬州文化研究会”牌子的木门,转动书架找到需要的资料,开始着手《扬州文化研究论丛》第32辑的出版工作。“其他事情可以匆匆办,但是做学问要慢下来,坚持下来。十几年如一日,编辑《论丛》就是我退休生活的重要一部分。”他说。
赵昌智做过农民、当过兵,曾长期在县、市委办公室工作,后来又担任原郊区区委书记、原江都市委书记,扬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扬州市政协副主席等职。不管身份如何变换,他的生活始终与扬州文化密不可分。
记者:您一直致力于扬州文化的研究与推广,成果丰硕。2002年参与主编的《扬州文化丛书》获得中国图书奖,后来又主编或参与编纂了多部文化丛书,您和扬州文化是如何结缘的?
赵昌智:我研究扬州文化的动力,一是出于兴趣,一是缘于责任。我出生在扬州的里下河地区,当时镇上有个曾在扬州盐商家里做厨师的人,小时候我经常听那人讲盐商的故事,久而久之对扬州八怪、扬州盐商的故事耳熟能详,也埋下了研究扬州文化的种子。
真正让我走上研究扬州文化道路的,是一次“刺痛的经历”。世纪之交,扬州大学与台北“中研院”联合举办的海峡两岸扬州学派学术研讨会在扬举办,其间一位台湾学者谈到,他去书店询问有无研究扬州学派的著作,店员回答没有,而问及扬州学派,店员也一无所知。知道这件事后,我感到不能再把学术看成“荒村茅舍三五素心人之事”,而应看作是一座城市文化底蕴的集中体现,看作是城市文化的灵魂所在。
扬州是国务院首批公布的24座历史文化名城之一。这座拥有2500多年建城史的城市,其历史积淀与人文底蕴在中华文明中独树一帜。我认为,经历过汉代、唐代和清代的辉煌,如何承前启后创出古城的第四次辉煌,是摆在当代扬州人面前的迫切课题。作为一个曾经主管扬州宣传文化工作的人,不管是在职还是退下来,这都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所以,研究扬州文化成了我一生的追求。
记者:我了解过您的经历,虽然从小热爱读书,但很可惜与大学失之交臂。
赵昌智:是的,所以他们都说我是“没上过大学的文史专家”。我读高中时数学很好,有位数学老师曾希望我大学报考数学系,但我的兴趣却在文科,喜欢泡在学校图书馆和阅览室里,阅读先秦散文、苏东坡诗文,以及各类文书刊物。
后来虽然失去上大学的机会,但我坚持在部队读革命现代戏的剧本、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马克思主义哲学著作等。退伍后,我转业到乡镇,后来调到原江都县委办公室当秘书、科长、副主任。不管身份怎么转变,我都会抽出时间多读书。
记者:那个年代条件有限,您是怎么读书的?有哪些读书心得可以分享?
赵昌智:我读书遵循两个原则。一是能看到的书要反复多看。受当时条件限制,能看到的书刊种类少,遇到好书我总是看了又看、翻了再翻。此外,我还发现了一个读书的好地方——档案馆。结束一天繁忙工作后,或是一个人在安静的档案馆里看书,或是和我的忘年交、档案馆的老馆长交流读书心得,这是我忘不了的回忆。
二是挑“大部头”啃,选难懂的读。一般人爱看情节丰富的小说,我反而比较喜欢看一些能引发人思考的书,哪怕当时的水平还看不太懂,够一够总是好的。本着这样的想法,三十岁出头的时候,我就将《鲁迅全集》《资本论》简本通读了一遍。
档案馆的书刊读得不过瘾,尽管当时工资很低,我也会省吃俭用订阅《哲学研究》《经济研究》等学术刊物。通过苦读,我在1996年顺利通过了江苏省自学考试,以优异成绩取得了大专学历。
记者:不管是在职还是退休,您一直在用心用情推动扬州文化。具体做了哪些努力?取得了什么样的成果?
赵昌智:可以说,我是工作到哪儿,就把“扬州文化”落地在哪儿。1998年,我因工作需要转到了宣传岗位,在任期间,我推动大剧院、双博馆、美术馆的建设,推动朱自清纪念馆的扩建,推动和促成广陵书社成立,总是“抓住一切机会讲扬州文化”,为此在省内同行中还得了一个“文化部长”的雅号。
退休后,我很大一部分精力放在编辑《扬州文化研究论丛》上,坚持学术性、创新性、开放性,高定位、高要求,扩大了《论丛》的影响力,经过十几年努力,如今的《论丛》已成为一个高品质的学术交流平台和扬州文化研究的品牌。
2016年,我迎来退休后的一件大事——参与编纂《江苏地方文化史·扬州卷》。自担任《扬州卷》的首席专家后,5年时间里,我无论严冬酷暑,每天读书写作不少于6小时,有时达到10小时。回顾整个《扬州卷》编纂过程,我读书数百册,做笔记逾百万字,打印出来的资料堆起来比人还高。最终,这本57.5万字的书从“史”切入、串点成线,多方面、多角度、多层次立体地反映了扬州历史文化的全貌,为读者了解扬州文化提供了全新的史学视角。书籍出版后,各地专家给予了不少肯定。
记者:您说过,扬州历史悠久、文化丰富,可以说是一座文化富矿,可供一代代学者不断“开采”。经过这么多年努力,您“开采”出了哪些宝贵财富?
赵昌智:我认为扬州文化的特点可以用“博大精深的文化内涵、兼容南北的地域特色、雅俗共生的文化环境、刚柔相济的人文精神”来概括。
扬州文化可以分为三个层次:学术、艺术、技术。跟中原文化相比,扬州没有做过古代大一统王朝的都城,没有形成制度文化的条件,但只要提到学术、艺术、技术这三方面,古代扬州都在全国占据着相当的地位。
此外,扬州的人文精神可以用“大气、文气、骨气”来概括。
所谓大气,就是兼容并包、海纳百川。要有开阔的胸襟,有世界眼光和历史眼光,很多优秀的东西到了扬州,都能被消化吸收,最终成为扬州自己的东西。
所谓文气,是讲扬州文化的深厚。从古到今,扬州文化绵延不绝,扬州从学术到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甚至于园林绿化、盆景剪纸,都独树一帜,体现了文化内涵。
所谓骨气,是在国难当头时,以姜才、李庭芝、史可法、朱自清等为代表的人所体现出来的民族脊梁精神。扬州历史上曾三次兴盛,但也屡遭毁灭,几乎每一次毁灭后都能很快凤凰涅槃、重获新生。所以骨气在集体层面、区域层面表现为攻坚克难的气概,而在个体层面,就是人格。
在古城保护思路上,我提出的“护其貌、美其颜、扬其韵、铸其魂”为扬州市委、市政府所吸收采纳。“护其貌”就是保护古城的面貌不变,但要在此基础上有新的建设,即“美其颜”,“扬其韵”就是要发掘城市自身的文化底蕴,“铸其魂”是指在扬州古城保护和建设中更重视人的素质养成与精神锤炼。
记者:探究扬州文脉数十载,您开采出如此丰硕的成果。对于如何治学您有什么心得?对青年学者有什么建议?
赵昌智:借用《明史·朱升传》中的故事,我总结了四句话:广积粮,重视收集资料,注意知识积累;高筑墙,打牢基础,拓宽眼界;深挖井,抓住重要课题往深处去做;多拜王,向一切内行人学习,转益多师。
秉持这种治学精神,青年学者要做挖掘扬州文化的“采矿人”,继往开来将扬州文化发扬光大。我认为具体可以从四个方面来做:第一要采铜于山,第二要冶矿于炉,第三要制器于手,第四要炼丹于心。
“采铜于山”是借用明末清初大学者顾炎武的说法,做学问要搜集第一手素材,然后提炼整理出观点。扬州是一座值得深挖的文化宝库,学术研究者要做一个采矿人。采来的矿石放到炉子里冶炼后才能变成原料,所以第二步叫“冶矿于炉”。原料也不是产品,还需要工匠精细设计、精工制作,这就是“制器于手”。炼丹于心就是提炼出扬州文化的基因、可以传承的因素。采矿人、冶矿人、大工匠、炼丹人,都是为发扬光大扬州文化作贡献的人。
记者:随着AI技术兴起,有人认为AI可以代替人的部分工作,甚至是做学问、做科研。您认同这种看法吗?怎么看待新技术对学术研究的影响?
赵昌智:我也时刻关注着这个新领域对学术研究的影响。我曾经做过一个试验,输入相关资料后,DeepSeek只用了32秒就写了一首赋,不仅效率惊人,写得还很不错。但是,我始终认为,新技术只能为学术研究提供一些方便,不能代替人。做学术研究是一个人坐“冷板凳”的事情,做学问最终靠的还是自己下苦功。
记者:退休前,您始终以研究扬州文化、宣传扬州为己任;退休后,您肩上“学人的担当”一刻也没卸下过。如今您已是79岁高龄,但仍然在学习、研究、传承扬州文化,这是如何做到的?
赵昌智:我与青年学者们分享一首高克恭的《怡然观海》诗:日日依山看荃湾,帽山青青无颜改。我问沧海何时老,清风问我几时闲。不是闲人闲不得,能闲必非等闲人。
有时候我也自嘲,这么大岁数了,何苦来着?但转念一想,“牛扣在桩上也是老”,择一事,终一生,不为繁华易匠心,不为岁月改初心。什么是对扬州文化的自觉与担当?或许“我本等闲之辈,故闲不得也”就是我最好的回答。
新论语工作室 记者 庞丹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