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享者】电影《风云儿女》导演许幸之之子讲述：重新认识我的父亲

许国庆 沈江江绘

【人物简介】

许国庆，著名艺术家、影剧导演许幸之先生的长子，曾任中央美术学院燕郊分院图书馆馆长。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也是我父亲许幸之导演的抗战题材电影《风云儿女》首映90周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义勇军进行曲》，就是这部电影的主题曲。如今，我整理编撰的《许幸之全集》已经交给出版社，我筹办的《雄歌一曲献中华——许幸之艺术成就回顾展》也将在今年9月在中央美术学院开展。

许国庆

七年时间编撰《许幸之全集》，从中可以看出我父亲一生所走过的路

我用了七年时间，整理《许幸之全集》。原来的计划是10卷，最终成了12卷，包括文学作品（上下卷）、电影艺术（上下卷）、戏剧艺术（上中下卷）、绘画（上下卷）、美术史论（上下卷）、回忆录（1卷）。总计380万字。

在12卷之外，还有一卷“别册”，这是一部许幸之的生平年表，从中可以看出他一生所走过的路。

1904年4月5日，许幸之出生在扬州一个中等盐商家庭，他自幼喜爱书画。12岁时，拜著名画家吕凤子为师，受到他的悉心教诲。

1920至1923年，许幸之就读于上海美术专门学校，在校期间，除了学习绘画技能外，还开始受到新文化运动的熏陶。毕业后，曾经进入“东方艺术研究会”进修，他同时结识了“创造社”的三位导师：郭沫若、郁达夫和成仿吾，受到他们的指导与帮助。在“创造社”老师们的鼓励下，许幸之远赴日本，开始在东京美术学校留学。1927年春，他一度返回国内参加北伐宣传工作，遭遇“四·一二”反革命事变不幸被捕入狱。后经日本校长保释返回学校后，除继续绘画学业外，还发起组织“青年艺术家联盟”，参与不少进步文化活动。

1929年秋，许幸之应夏衍电召回国，担任中共地下组织接办的“中华艺术大学”西洋画科主任，他发起组织“时代美术社”，得到鲁迅先生的亲切关怀与帮助。他连续发表左翼美术思潮文章，参加上海“艺术剧社”进步演艺活动，积极投身左翼文化运动中。他是“左联”首批成员之一，并被选为“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主席。许幸之发表大量揭露社会黑暗、同情劳苦大众、歌咏爱国情怀的诗篇，是“中国诗歌学会”的成员之一。

1935年1月，许幸之导演了中国最早的抗日题材故事片《风云儿女》，反映了中华儿女奋起保卫国家、抗击日寇的决心和气节。后来，电影《风云儿女》的主题歌《义勇军进行曲》（田汉作词、聂耳作曲），被定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

1940年，许幸之应陈毅将军邀请，赴苏北盐城等地参加抗日文艺工作，曾同时担任鲁艺华中分院文学、戏剧、美术三个系的教授。“皖南事变”之后，根据陈毅军长的命令，他为新四军设计了“N4A”新臂章。

抗战胜利后，许幸之先后任国立社会教育学院电教系教授，撰写了《电影导演论》《电影编剧法》《电影发达史》《电影艺术学》等多部理论著作，成为研究当时中国电影理论的重要文献。

新中国成立后，许幸之奉调北京，出任中央电影局艺术委员会编导，后来出任上海科学电影制片厂常务副厂长，在其任职的近两年时间内，就生产出第一批国产科教电影片，他是开创新中国科教电影事业的奠基者之一。

1954年春，许幸之辞去电影界的一切职务，调入中央美术学院，担任美术理论研究室主任，他是新中国高等美术院校外国美术史论教学体系的开创者和研究者，他为新中国培养了大量画家和美术理论家。许幸之创作了大量优秀的美术作品，参加了多种国内外的艺术交流，也回到扬州举办展览，并为扬剧名角李开敏绘制过画像。

1991年12月11日，许幸之结肠癌手术后，因心力衰竭病逝于北京协和医院。

许国庆在许幸之雕塑前留影

父亲不仅拍摄了抗日题材故事片《风云儿女》，还带领进步青年参与抗日

许幸之让人印象最深刻的电影，一定是《风云儿女》，因为主题曲《义勇军进行曲》。在这部电影中，还有一首插曲《铁蹄下的歌女》，也曾在抗战前后风靡全国。

1937年全面抗战开始后，许幸之还与吴印咸一起拍摄、编辑了大型抗战纪录片《中国万岁》，后因在影片中宣传八路军“平型关大捷”，而被反动的电影检查官以无端罪名销毁。抗战前后，许幸之还编剧了《最后一课》《古庙钟声》《小英雄》《七夕》等多部抗日儿童戏剧。新中国成立后，许幸之还导演了反映部队战斗生活的影片《海上风暴》，讲述了身陷孤岛的解放军指战员，克服艰难险阻，战胜敌人，凯旋归来的故事。

抗战期间，上海租界地区沦为日军包围的“孤岛”，许幸之和一批爱国文艺工作者一起，顶着巨大的压力，坚持进步的戏剧运动。1938年，他在“上海剧艺社”导演了法国作家罗曼·罗兰的名剧《爱与死的搏斗》。1937年春天，上海《光明》半月刊分三期连载了许幸之改编鲁迅名著《阿Q正传》六幕话剧剧本。当年夏初，延安“人民抗日剧社”在简陋的条件下首演了该剧，在陕甘宁边区轰动一时。后来，许幸之再次改编了《阿Q正传》，亲自执导中法剧社上演，一天两场，连续上演15天，轰动一时，鲁迅夫人许广平以“景宋”的笔名撰文加以评介。

父亲以前经常跟我讲一些抗战时期的往事，有次在上海，他带着进步的青年学生，前往南通投奔抗日队伍。他带着十几位学生，有男有女，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画夹子，就在十六铺码头准备上船时，遇到了日军的盘查。当时的情形很紧张，毕竟学生们所见过的世面并不多，生怕他们露馅。这时，父亲就主动用日语和日军士兵打起了招呼，日军听到他说日文，十分惊讶。父亲就介绍说，他是从日本帝国美术学院毕业的，这次是带着学生们前往农村进行采风。因为有着日语的沟通，所以得以轻松放行。到了南通之后，又被伪军几次拦截，每次都是靠着智慧和敌人周旋，这才化险为夷。

还有一次，父亲正在香港，中国共产党秘密组织优秀的文艺界人士回国，父亲就是其中之一。当时父亲写了一篇关于陈毅将军的文章，有七八千字，他就把手稿缝在了被子里。这要是被发现，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许幸之撰写《义勇军进行曲》诞生前后

编撰《全集》重新认识父亲，今年9月将举办许幸之艺术成就回顾展

这些年，我通过编撰《许幸之全集》，重新认识了一遍父亲。在20世纪中国艺术变革的激流中，许幸之如同一枚多棱镜，将时代的光谱折射出斑斓的维度。他左手执调色盘解剖时代肌理，右手持摄影机记录民族心跳，以戏剧舞台为思想战场，用文学笔锋刺破精神迷雾。这位左翼文化运动的旗手，在美术、电影、戏剧、文学四重维度上裂变出惊人的创造力，更以文艺理论家和艺术教育家的身份将革命火种播撒进新中国的土壤。当我们凝视他的足迹，看见的不仅是个体艺术家的传奇，更是一部20世纪中国艺术现代性转型的图谱。

在美术领域，许幸之是最早将现代主义语言与革命叙事熔铸的先锋之一。青年时期，他用表现主义的手法，以《失业者》《铺路者》的沉重命题，将左翼文化运动的精神转化为对社会现实的诘问；中年后，又以《巨臂》充满形式美感的语言，满怀激情地歌颂了新时代工业力量的觉醒；晚年，他将丰富的生活阅历凝练于静物画的创作，在东方审美情趣的摸索中，找寻油画民族化的道路。这种将形式探索与社会关怀相统一的艺术理念，为中国现代美术开辟了崭新的美学路径。

在电影领域，许幸之将镜头化为时代之眼，记录了民族的集体记忆。1935年执导的《风云儿女》，以平实的影像风格唤醒了最为震慑人心的激昂斗志，由田汉作词、聂耳谱曲的影片主题曲《义勇军进行曲》更是迸发出惊雷般的力量，后来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这部电影运动里程碑式的作品，不仅奠定了中国现实主义电影的美学范式，更将艺术的政治表达提升到民族精神的维度。

戏剧舞台上的许幸之，则是实验精神与大众启蒙的一面旗帜。他改编的鲁迅名著《阿Q正传》，既保留了原作对人性的深刻解剖，又融入鲁迅《孔乙己》《药》中的内容，通过悲喜剧的形式，形成极具批判与讽刺的戏剧风格，实现了戏剧革新与大众美学的历史接轨。

文学世界里的许幸之，始终保持着诗人的敏锐与战士的锋芒。其诗集《诗歌时代》以“牧歌”“大板井”“中国的母亲”串联起个人成长与时代变迁所交织的共鸣情感；散文集《归来》则在抒情笔调中埋藏着批判现实的线索。

这位美术、电影、戏剧、文学兼擅的艺术家，不仅是艺术创作的先锋实践者，也是文艺理论的研究者、写作者与传播者。从中华艺术大学到中央美术学院，许幸之更是以近半个多世纪的时间深耕教学领域，他通过译介的方式，将现代艺术理论引入中国，携尖锐的笔锋撰写文艺著论，又将“艺术为人民”的理念化作具体的教学实践，培养出大批将艺术理想与社会责任融为一体的文艺战士。

美术的形色、电影的镜头、戏剧的场域、文学的字句，在许幸之手中交织成变革时代的和声。这种跨越艺术门类的创造性实践，不仅塑造了左翼文艺的美学标高，更启示我们：真正的艺术革新，来自于对现实的深刻观照，更是个体与时代的双重照亮。

今年9月，我筹办的《雄歌一曲献中华——许幸之艺术成就回顾展》将在中央美术学院开展，将展出众多许幸之的作品，欢迎扬州的父老乡亲们前往观看。

许国庆 口述

采访统筹 朱广盛

实习生 徐孙亚 记者 王鑫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