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太湖沿岸,成片的大棚里,有一座特别的玻璃房。室内摆着会议桌,正中间一块电子屏上,各个大棚的温度、湿度、光照等数据实时跳动……
“过去花农种花看天气,现在我们看数据!”苏州花语吴娘园艺专业合作社理事长徐峻育在大屏前站定,为记者介绍这套“新农具”:260亩地,被物联网、AI与大数据整合到一处管理,系统根据监测状态自动决策,浇水、施肥、控温。
眼前这位85后新农人,身穿一件米色防风衣,戴着眼镜,曾经学的是英语专业,讲起话来慢条斯理,乍一看不像花农——可他偏偏是“姑苏花娘”的儿子。“我妈那辈人靠经验和天气吃饭,我们这代人,想用新技术让种花少些辛苦、多点新意,更想留住乡愁。”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却让人听出一种笃定。
接过花剪,用AI续写花事
“我妈妈叫王巧珍,1998年下岗后开始种花。小时候我常在棚里帮她干活,知道这行有多辛苦。”徐峻育回忆,凭着勤劳与眼光,母亲后来在养育巷开起花卉批发中心,到2003年,仅非洲菊一个品种便占据苏州市场近九成份额,被授予“姑苏十二娘·花娘”称号。
没成想,2008年一场大雪,压垮了家里所有的大棚。
“我妈一边抹眼泪一边对我说,‘大棚可以再建,只要人还在,花田的根就断不了。’”这句话深深烙在他心里。次年,从南京理工大学英语专业毕业后,他没有留在城市,而是选择回到太湖边,接过了母亲的花剪。
还是那片花田,主角却有了新的想法。
从育苗、嫁接到销售,他从零学起,创立苏州花语吴娘园艺专业合作社,专注于花卉品种改良、反季节繁育、立体栽培等技术创新。
但几次惨痛教训让他意识到传统种植的脆弱:“一次倒春寒,老师傅凭经验判断无需加温,结果一棚蝴蝶兰幼苗冻伤大半;一批即将上市的玫瑰因水肥调配失误出现肥害,只能低价处理……”
站在废苗前,他忽然明白:母亲那一代靠双手与天搏命,而他这一代,或许该学会和数据商量着种花。
徐峻育不再满足于修补经验的漏洞,而是想为花田装上一套“数字神经系统”。他尝试把物联网、智能传感与大数据系统一步步引入花田,把模糊的经验转化为可量化、可复制的种植标准。
近期,合作社又与科技公司合作,率先搭建起农业领域的垂直大模型——“谷语大模型”。大棚传感器就像“数字哨兵”,收集温湿度、光照、二氧化碳浓度等环境数据,平台结合作物图像和AI分析,自动生成灌溉、施肥及病虫害防控方案。
“有一次预警让我印象深刻,”他说,“系统通过分析叶片图像的细微变化,提前预警潜叶蝇风险,我们及时放置信息素诱捕板,几乎没打农药就控制住了虫害。”这种精准防控,让他真切感受到:新技术正让农业变得更聪明、更高效,也更有未来感。
种花种果,用美学点亮生活场景
有了技术的护航,徐峻育的花田越来越稳——虫害能预警,水肥精准控,连反季节牡丹都能在春节准时绽放。可一个新问题又浮出水面:“花是种好了,但还是卖不上价。”
“最早我们只做B端批发,价格全被市场牵着鼻子走。今天25块一扎,明天烂市就跌到20块,我们只能咬牙卖19块,毫无定价权。”
徐峻育不甘心只做“沉默的供货后台”。
在他看来,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花与果不该只是田里的作物,更有可能成为城市人触手可及的生活美学。
洞察市场趋势后,他一改从前的批发销售模式,带着团队从单一的鲜花种植、销售,向附加值更高的绿化、屋顶花园设计、室内绿植租赁等服务延伸,研发出园林造景、文化创意等5类衍生品,用农业赋能生活美学——每年春夏之交,人民桥那片刷屏社交平台的网红月季,就是出自他们之手。
他们把4000平方米的仓库改造成“前店后园”体验中心,以花为核心策划花田集市、主题活动等,进一步打造休闲农业消费场景。消费者既能现场插花,又能扫码下单、同城配送,中高端产品年销量增速达25%。
年关将近,他的种植基地越发热闹。
在蝴蝶兰大棚附近,记者就看到了这样一处体验空间。20余个热门蝴蝶兰品种静待组盆,各色花盆、礼袋、装饰摆件一应俱全,只等消费者来亲手搭配年宵花礼。
穿过一片草莓大棚,记者又有新的发现:这里的草莓架高至齐腰,消费者不用弯腰就能摘取鲜果。基地还推出亲子研学,做草莓糖葫芦、烤草莓蛋挞,让孩子在动手间感受“从田间到舌尖”的奇妙旅程。
“左手‘花’开富贵,右手‘莓’满幸福。”这是徐峻育最近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他说,这不仅是营销口号,更是自己对农业未来的理解。
“我想让大家知道,农业不只是卖花卖果,更是一种生活方式。真正的价值,不在产量,而在场景;不在交易,而在体验。”
联农带农,用坚守留住一方乡愁
“阿要买茉莉花?阿要买白兰花?”初夏的苏州街巷,一声声吴侬软语的叫卖,曾是几代人记忆里的温柔注脚。
可近年来,苏州本地种“三花”(白兰、茉莉、玳玳)的人越来越少,市面上卖的大多是外地花。徐峻育说,母亲一直有个担忧,“这样下去,苏州‘三花’会不会慢慢消失?”
与其担忧,不如做点什么。于是,他和母亲通过各种渠道收集白兰花、茉莉花和玳玳花,每次遇到品质好的本地“三花”树种,就想尽办法收购。为给这些“城市记忆”安家,他们在基地辟出一片种质资源圃,专人养护,科学管理,希望让这些珍贵的花种得以保存和繁衍。
“这不是普通苗圃,这是苏州‘三花’的‘基因库’。”他说。
在徐峻育看来,农业的价值远不止于产值。“苏州不缺一座工厂,但缺一片能让市民记住乡愁的花田。农业的GDP或许不高,但它承载的是生态、文化,还有人的归属感。”
这份对土地的深情,也化作对人的担当。
太湖禁捕后,渔民陈建林一度茫然无措。徐峻育找到他:“要不要来试试种花?”一个大男人侍弄花草?起初,陈建林还有些不好意思,如今已成为种花能手,月入过万。“以前工作在水上漂着,现在工作在地上,稳稳当当。”他笑着说。
像陈建林这样的退捕渔民,合作社已吸纳30余位,人均年增收4.2万元。此外,通过创业平台,徐峻育的合作社带动本地花农发展花卉种植260亩,户均增收超8万元;作为苏州首批省级农民实训基地,累计开展“美丽庭院”“家庭园艺”培训120场,惠及8000余人次。更有6名青年在他的带领下成长为乡村振兴技艺师,把吴侬软语的“卖花谣”,唱成了全国农村双创大赛的获奖路演。
2025年,他们培育的绿化苗木带动百户农民增收超1200万元。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家庭的改变,是一方水土的重焕生机。
“许多花农调侃我是‘弃译从农’,”徐峻育说,“但作为农田里长大的孩子,母亲教会我的,比天灾更坚韧的,是新农人刻进骨血的坚守,和对这片土地的感恩。”
(苏报记者 徐靖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