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操作数控雕刻机。
记者 赵磊
冬日暖阳斜斜铺洒在仪征市大仪镇盛棠村的一条街巷里,扬州古扬石雕工艺有限公司坐落其间。走进院内,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叮叮”凿击声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与岁月沉淀的独特气息。

砖雕作品展示。 大仪宣 摄
娄骋是古扬石雕公司总经理,今年38岁,却已是深耕砖雕技艺、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近日,还获评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扬州砖雕)代表性传承人。怀着对指尖上“金石之工”的无限好奇,记者化身“学徒”,走进娄骋的世界,体验一块青砖如何在匠人手中涅槃重生。
漫步砖雕的艺术长廊
推开木门,记者眼前是扬州首个砖雕艺术馆。馆内各式砖雕作品错落有致,从细腻花卉到生动民俗人物,无不散发着浓郁文化气息。这些作品以粗粝青砖坯体为材,经娄骋之手雕琢,呈现出玉器般的温润光泽与丝绸般的流畅线条。
2019年,扬州砖雕正式列入市级非遗保护项目。作为扬州八刻的代表工艺之一,扬州砖雕在钢筋水泥的高楼大厦中或许难展所长,但在古建中却风采灼灼。在我国传统建筑砖雕装饰史上,扬州砖雕艺术地位重要,它效法徽、苏二脉,兼收京、粤等五大流派所长,浑厚中不失秀丽清劲。
顺着艺术馆的过道往里走,一个50平方米的空间与艺术馆相连,由一道砖雕背景玄关相隔,这里便是娄骋的工作室。娄骋正俯身于一块约莫尺余见方的青砖前,手中的刻刀起落间,砖屑如细雪般簌簌落下。他神情专注,仿佛周围的世界都已凝滞,只剩下他与手中的砖、心中的图在对话。
当传统砖刻遇上数控机床
记者穿上工作服,跟随娄骋来到古扬石雕公司的数控雕刻车间。在雕刻机操作师傅张朋朋的指引下,记者首先将一块重约40斤、长宽均为40厘米的正方形青砖搬到数控雕刻机上。
“操控电脑鼠标点击左右、上下移动的箭头。”张朋朋一边用沾着砖粉的手指点着屏幕,一边耐心指导。屏幕上的参数界面闪烁着冷光,各种按钮和图表像密布的数字丛林,让人眼花缭乱。记者尝试点击方向箭头时,手指在鼠标上谨慎地滑动,生怕一个误操作就会让机器失控。
一旦点击移动指令,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刀头与砖的距离便如被无形之手牵引,自动调整到预设位置。张朋朋凑近屏幕,低声提醒:“这时你需要调整刀头的转速与砖的距离。”记者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转速数值,手指在键盘上笨拙地敲击,经过约10分钟的摸索,终于调好参数,深吸一口气,点击启动按钮。机器瞬间活跃起来,刀头如一支灵动的画笔,在砖头上迅速划过,溅起细小的砖屑,像冬日里飘落的微雪。冷却水从雾化装置中轻柔喷出,在砖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水膜。20分钟之后,随着机器停稳,一块精美的缠枝莲花图案便清晰地浮现在砖头上,花瓣的脉络细腻如丝,仿佛能闻到一缕淡淡的莲香。
“给这个砖雕的细节部位进行人工打磨,就能对外销售了。”娄骋笑着解释道。
记者了解到,今年37岁的张朋朋从事雕刻机操作工种已有15年。娄骋说,数控雕刻机必须有熟手师傅全程把控,这是因为:一方面,传统砖雕艺术对细节的审美要求极高,机器雕刻的深浅、弧度需根据图案意境动态调整,这依赖师傅对“扬州工”精髓的深刻理解;另一方面,数控设备的精密性要求操作者具备丰富的经验,能预判砖坯材质差异对雕刻效果的影响,避免因机械误差导致的文化韵味流失。唯有如此,才能在效率与传承之间找到平衡。
见刀见笔用慢工雕细活
从数控雕刻车间出来,记者来到娄骋砖雕工作室,在这里体验手工砖雕技艺。
记者准备完成“福”字雕刻,由于手工雕刻技术的专业性,记者并不能体验全环节,仅从打坯、出细、磨光三个环节进行了实践,真切感受到“慢工出细活”。

记者尝试完成简单纹样。
眼前是一块长15厘米、宽15厘米的正方体,重量约8斤。此时,“福”字已在正方体上显现轮廓,记者只需利用刻刀、凿子、木槌等工具,将青砖上的“福”字进行“阳刻”。所谓“阳刻”,就是保留图案凸起部分,剔除周围背景,使文字或纹样以立体形式呈现的雕刻技法。
砖雕的灵魂,一半在于砖料。娄骋从墙角搬出几块色泽、质地略有差异的青砖样本,向记者介绍道:“我们用的都是特制的澄泥砖。”砖面上的“福”字,已被记者用墨线拓印得清晰分明,笔画舒展如绽放的莲花。娄骋递来一把宽平的“平口刀”和一柄小木锤,接下来是砖雕从平面走向立体的第一步——刻样,也是最考验腕力与胆识的一步。记者屏住呼吸,模仿娄骋的姿势举锤轻敲。刀刃接触砖面时发出“叮”声脆响,却在边缘留下一道不该有的划痕。娄骋笑道:“学徒都得交‘学费’。”他接过工具,几下轻巧的敲击便修正了记者的失误,将轮廓、层次与背景的砖料初步分开,原本平面的图案立刻有了粗犷的立体雏形。
打坯的关键在于“力道垂直,心思沉静”。刀刃需与砖面保持75度角,手腕发力要稳,稍有偏移便可能破坏图案比例。砖面上的“福”字在打坯后已具粗犷轮廓。娄骋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寸许长的“蝴蝶刀”,刀刃尖细如柳叶。“出细要见刀见笔,”他边说边左手扶砖,右手腕轻旋,刀刃顺着“福”字右点的弧度游走,砖屑如细沙簌簌落下。

记者在娄骋(左)的指导下完成“福”字砖雕。
记者学着娄骋的样子雕琢“礻”旁的撇画。刀刃刚触砖面,便因用力不均刻出一道歪斜深痕,惊得手一抖,刀尖又在“福”字的“田”部边缘划出毛刺。娄骋俯身握住记者的手腕,掌心的老茧贴着皮肤:“不是用臂力,是指节带力,像写毛笔字那样捻转。”他带着记者的手缓缓推进,刀刃在砖面留下细密螺旋纹,原本生硬的线条突然有了流动感。当最后一刀收在“福”字末笔的悬针竖末端,整个字突然“立”了起来——笔画的粗细、转折的顿挫皆有了韵律。此刻再看那“福”字,砖的质朴与刀的锋芒交融,已然颇具神韵。
出细后的“福”字砖面残留细密刀痕与毛刺,娄骋指导记者依次用粗细砂石、磨刀砖甚至节节草轻柔打磨。粗砂石划过砖面时,细屑如雪粒簌簌落下,棱角处的“火气”渐消;换细砂石后,指尖能感受到砖面从糙到滑的过渡,光影在“福”字笔画间流转,凹凸处折射出层次分明的光泽。对于雕刻中不慎崩落的小缺口,他用调配好的砖粉泥浆细细修补。干燥后,修补处与原砖色几无差异,再用细砂石打磨,缺口边缘与“福”字笔画衔接自然,仿佛本就生长在砖面。
算下来,打坯、出细、打磨与修补这三个环节,记者作为生手,前后花了一个多小时,全程需全神贯注,同时手持凿子、木槌、刻刀等工具操作,一圈体验下来,额头冒汗,深感手工砖雕的不易。
如今纯手工流程制作的砖雕成品已相对少见。随着时代进步和数控设备的普及应用,砖雕创作已不再是“艺术与工艺”的二元对立,而是走向融合互补的新艺术形态。修砖、上样、刻样等环节多由数控雕刻机、电脑编程和自动化操作完成,但打坯、出细等核心环节仍需手工完成。遇到复杂砖雕作品,如长达数米、宽数米的壁画,上面人物、花卉、动物等图案交织,耗时半年的人工雕刻也属常见。
记者手记
在机器雕刻高效便捷的当下,虽能批量生产,却难有手工创作的温度与灵气。而扬州砖雕的精髓,恰在于那一刀一凿间的匠心独运。娄骋坚守传统工艺,不仅是对技艺的敬畏,更是对文化根脉的守护。在他看来,技艺传承不仅是技术的延续,更是文化的传递。目前,他已带徒授艺,让这门古老工艺摆脱“后继乏人”的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