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强正在演讲。 王鑫 摄

颁奖典礼现场。 王鑫 摄
2月8日下午,“汪学公开课”第七课邀请到东北师范大学教授徐强,以《小学素养和汪曾祺写作》为题,在高邮汪曾祺纪念馆和读者们进行交流。记者整理了其内容,以飨读者。
小学是指语言文字学
什么是小学?班固《汉书·艺文志》中据刘歆《七略》,把幼童识字用的字书和解释字义的书附在经学“六艺略”后,统称“小学” 。后代以小学称语言文字之学。
《四库总目提要》小学类中,将语言文字类书分为三类:训诂(侧重解释字义)、字书(侧重辨别字形,兼及音义)、韵书(侧重辨音,兼及义)。
汪曾祺曾在《自报家门》写道:“我成不了语言文字学家。我对古文字有兴趣的只是它的美术价值——字形。我一直没有学会国际音标。我不会成为文学史研究者或文学理论专家,我上课很少记笔记,并且时常缺课。我只能从兴趣出发,随心所欲,乱七八糟地看一些书。白天在茶馆里。夜晚在系图书馆。于是,我只能成为一个作家了。”
尽管汪曾祺自己这么说,但是语言文字大量且深度地存在于他的写作当中。
汪曾祺作品中的字形考
在汪曾祺的《大淖记事》中,就有字形考的文字:“这地方的地名很奇怪,叫做大淖。全县没有几个人认得这个淖字。县境之内,也再没有别的叫做什么淖的地方。据说这是蒙古话,那么这地名大概是元朝留下的。元朝以前这地方有没有,叫做什么,就无从查考了。”
还有一篇《故乡的食物》:“我在小说《异秉》里提到王二的熏烧摊子上,春天,卖一种叫做‘鵽’的野味。‘鵽’这种东西我在别处没看见过。‘鵽’这个字很多人也不认得。多数字典里不收。《辞海》里倒有这个字,标音为duò又读zhua。zhua与我乡读音较近,但我们那里是读入声的,这只有用国际音标才标得出来。即使用国际音标标出,在不知道‘短促急收藏’的北方人也是读不出来的。《辞海》‘鵽’字条下注云‘见鵽鸠’ ,似以为‘鵽’ 即‘鵽鸠’ 。而在‘鵽鸠’条下注云:鸟名。雉属,即‘沙鸡’。这就不对了。沙鸡我是见过的,吃过的。内蒙、张家口多出沙鸡。《尔雅释鸟》郭璞注:‘出北方沙漠地’,不错。北京冬季偶尔也有卖的。沙鸡嘴短而红,腿也短。我们那里的‘鵽’却是水鸟,嘴长,腿也长。‘鵽’的滋味和沙鸡有天渊之别。沙鸡肉较粗,略有酸味;‘鵽’肉极细,非常香。我一辈子没有吃过比‘鵽’更香的野味。”
《大淖记事》中的方言正字
《大淖记事》中还有方言正字:“春初水暖,沙洲上冒出很多紫红色的芦芽和灰绿色的蒌蒿,很快就是一片翠绿了。我在书页下方加了一条注:蒌蒿是生于水边的野草,粗如笔管,有节,生狭长的小叶,初生二寸来高,叫做蒌蒿薹子,加肉炒食极清香。蒌蒿的‘蒌’字,我小时不知怎么写,后来偶然看了一本什么书,才知道的。这个字音吕。我小学有一个同班同学,姓吕,我们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蒌蒿薹子(蒌蒿薹子家开了一爿糖坊,小学毕业后未升学,我们看见他坐在糖坊里当小老板,觉得很滑稽)。但我查了几本字典, ‘蒌’都音楼,我有点恍惚了。楼、吕一声之转。许多从‘娄’的字都读吕,如屡、缕、褛……这本来无所谓,读楼读吕,关系不大。但字典上都说蒌蒿是蒿之一种,即白蒿,我却有点不以为然了。我小说里写的蒌蒿和蒿其实不相干。读苏东坡《惠崇春江晚景》诗: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此蒌蒿生于水边,与芦芽为伴,分明是我的家乡人所吃的蒌蒿,非白蒿。或者即白蒿的蒌蒿别是一种,未可知矣。深望懂诗、懂植物学,也懂吃的博雅君子有以教我。”
汪曾祺文字中的训诂
汪曾祺也曾训诂文字:“酱菜起于何时,我也弄不清楚。不会很早。因为制酱菜有个前提,必得先有酱——豆制的酱。酱——酱油,是中国一大发明。 柴米油盐酱醋茶,酱为开门七事之一。中国菜多数要放酱油,西方没有。有一个京剧演员出国,回来总结了一条经验,告诫同行,以后若有出国机会,必须带一盒固体酱油!没有郫县豆瓣,就做不出‘正宗川味’。但是中国古代的酱和现在的酱不是一回事。《说文》酱字注云从肉、从酉、爿声。这是加盐、加酒、经过发酵的肉酱。《周礼·天官·膳夫》:凡王之馈,酱用百有二十瓮,郑玄注:酱,谓醯醢也。醯、醢,都是肉酱。大概较早出现的是豉,其后才有现在的酱。汉代著作中提到的酱,好像已是豆制的。东汉王充《论衡》:作豆酱恶闻雷,明确提到豆酱。《齐民要术》提到酱油,但其时已至北魏,距现在一千五百多年——当然,这也相当古了。酱菜的起源,我现在还没有查出来,俟诸异日吧。考查咸菜和酱菜的起源,我不反对,而且颇有兴趣。但是,也不一定非得寻出它的来由不可。”
小学对于汪曾祺作品的意义
小学功夫使汪曾祺惯于从语言细节展开文学赏鉴,从而进入细微层次,揭开常人难以体会的隐微奥义:使他在创作中,发挥超强的语感能力和语言驾驭力,炼字选词构篇传神达意,并十分讲究音韵形式、熟练运用骈骊与对仗等技巧,创造了具有高度语言审美价值的作品;使他的作品充满学养气息。小学,只是他的综合素养的一个侧面。他的表率不仅在于“述” ,还在于“作” ,即语言学的发明之功;他的这些发明(方言正字等),深刻介入了个人的生活经验和生命体验,形成了自己的文学语言学理论体系。这都是对中国当代文学理论的重要贡献。
记者 王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