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平做客扬州讲坛解读千古文心 苏轼为何“独好渊明”

彭玉平教授。 林倩雯 摄

3月14日下午，中山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系主任，《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主编彭玉平登临扬州讲坛，主讲《苏轼与陶渊明》。彭玉平是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研究成果丰硕，曾登临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也曾担任央视《大唐诗人传》《大宋词人传》《中国书法大会》《山水间的家》等节目文化嘉宾。在本期扬州讲坛中，彭玉平通过诗词解读苏轼对陶渊明的崇拜与追随，带领听众一同感悟苏轼旷达的心境。本报根据讲座录音整理成文，以飨读者。

心慕前贤：陶公是东坡毕生偶像

陶渊明和苏轼几乎是“全民偶像”，苏轼的偶像是谁？他有一个偶像就是白居易。大家知道苏轼号“东坡居士”，其实，苏轼一生崇拜陶渊明，但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陶渊明的境界，他也崇拜白居易。

白居易曾经写下《中隐》：“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丘樊太冷落，朝市太嚣喧。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苏轼一生官场沉浮，但是始终没有辞官归隐，因为他认同白居易的这一观点。白居易写过《东坡种花》，诗中有“持钱买花树，城东坡上栽。”以及《步东坡》中有“朝上东坡步，夕上东坡步。东坡何所爱，爱此新成树。”所以苏轼选择“东坡居士”应当是受到一定影响。

其实苏轼当时第一选择不是“东坡居士”，而是“鏖糟陂里陶靖节”。他给好朋友王定国写信，信中说：“近于侧左得荒地数十亩。近日方得雨，日夜垦辟，欲种麦。虽劳苦却亦有味。邻曲相逢欣欣，欲自号‘鏖糟陂里陶靖节’，如何？”在这封信中其实可以看到陶渊明的影子。“鏖糟陂”是一个地点，应在现在河南开封，是一个环境不太好的一个地方，“陶靖节”就是陶渊明。苏东坡的意思大概是，“我想做陶渊明，但做不到，我就做一个‘低配版’的陶渊明。”

苏轼在颍州写下《刘景文家藏乐天身心问答三首戏书一绝其后》中说：“渊明形神自我，乐天身心相物。而今月下三人，他日当成几佛。”月下三人是谁？陶渊明、白居易、苏轼。陶渊明曾写下《形影神》三首，“形”指代人祈求长生的愿望，“影”指代人求善立名的愿望，“神”以自然之义化解他们的苦恼。

四州行迹：苏轼在扬州深交陶公

苏轼反对王安石变法，于是自请外任，第一站去了杭州。路上走到了陈州，写了自己的所见所闻“烟火动村落，晨光尚熹微。田园处处好，渊明胡不归？”到了杭州，苏轼又写下：“居官不任事，萧散羡长卿。胡不归去来，滞留愧渊明。”他走这一路，心中一旦烦闷，立马就想到陶渊明。

公元1101年，苏轼到镇江金山寺，写下《自题金山画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不系之舟”，意思就是随流东西，苏轼的一生很多时候其实不是自己控制的。他说的“功业”肯定不是建功立业，而是自己的学识、阅历，他说“黄州惠州儋州”，但我觉得应该改一下，“问汝平生功业，黄扬惠儋四州。”因为苏轼在扬州真正地走近陶渊明，并将身心融入陶渊明的精神世界，《和陶诗》最早也是在扬州写的，所以扬州对于研究苏轼和陶渊明是非常重要的一个点。

逐境相融：从追慕到“我即渊明”

首先是黄州。苏轼在黄州建了雪堂，他在给李公择写的信中说道：“某见在东坡，作陂种稻，劳苦之中，亦自有乐事。有屋五间，果菜十数畦，桑百余本，身耕妻蚕，聊以卒岁也。”这种生活状态，很像陶渊明的状态。他在《江城子》序中也提到陶渊明，说陶渊明曾游斜川并留下诗句，苏轼在诗中对斜川表达了向往，说自己现在在雪堂，像极了当年的斜川。《江城子》中甚至写道“只渊明，是前生”。

扬州是苏轼与《和陶诗》的开端。苏轼认为自己是宋代的陶渊明，虽然他本人没有这样说过，但是表达的却是这个意思。苏轼曾给弟弟苏辙写信，说“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前有“只”现有“独”，足以说明他对陶渊明的崇拜是独一无二的。苏轼在扬州当了六个月的官，作了《和陶〈饮酒〉二十首》。他羡慕陶渊明，说“我不如陶生，世事缠绵之”。正是在扬州，苏轼发现他和陶渊明之间无法弥补的鸿沟——世事太多。他感觉愧对陶渊明，但一边愧疚，一边又理解自己的愧疚。

苏轼在惠州坚定了对陶渊明的崇拜。苏轼带着儿子苏过游惠州附近的白水山，写诗“此山吾欲老，慎勿厌求取。溪流变春酒，与我相宾主”。他与山间以溪水为酒对饮，心境豁达。在惠州时，一天早上苏轼被苏过的读书声惊醒，苏过正是在读陶渊明的《归园田居》，苏轼就说“要当尽和其诗乃已耳”，意思是把陶渊明的诗全部和一遍。黄庭坚曾说苏轼“饱吃惠州饭，细和渊明诗”。

苏轼在儋州与陶渊明越走越近。苏轼被贬从惠州到儋州，写下了《和陶〈止酒〉》：“劝我师渊明，力薄且为己。微疴坐杯酌，止酒则瘳矣。望道虽未济，隐约见津涘。从今东坡室，不立杜康祀。”从《和〈饮酒〉》到《和〈止酒〉》，陶渊明对苏轼的影响是全方位的。他在《和陶〈东方有一士〉》中写道：“屡从渊明游，云山出毫端。借君无弦琴，寓我非指弹。”意思是“借你的诗歌表达我的人生感慨”。苏轼到了儋州之后，说“我即渊明，渊明即我也”。与陶渊明越走越近，剩下的就是安顿好自己的生活。

神合形异：身不隐而心追陶公

元祐六年（1091）八月，苏轼到任颍州知州。欧阳修的儿子欧阳棐来访，说起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故事，十分感慨。苏轼写下“渊明求县令，本缘食不足。束带向督邮，小屈未为辱。翻然赋归去，岂不念穷独。重以五斗米，折腰营口腹”。其实，苏轼也对陶渊明的做法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与不解：既然因为吃不起饭了去求县令，为何后来又要认为受到小的屈辱就走了，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穷得吃不起饭了吗？

陶渊明曾写诗说自己“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认为当官并不适合自己，陶渊明对孩子解释，为什么他们小时候过得这么穷苦，因为他们父亲的性格就是这样。这一点得到苏轼的认可，他认为，“陶渊明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做官和归隐的目的都很明确，行为也很决绝，是真性情，而这一点，苏轼自己很难做到，但仍“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也”，希望可以在晚年尽量效仿。

苏轼前半生不断努力，但也不断被打回原点，他的一生颠沛流离，但都有陶渊明不断带给他精神的鼓励。陶渊明做到了身隐、心隐，苏轼身无法隐但他希望心可以隐，在他心中，陶渊明是伟大的，他自己既然不能伟大，那就努力走向伟大。

 记者 王鑫 王璐 林倩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