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浪里白条”到禁渔“吹哨人”守护着一江碧水向东流

长江扬州段。

通讯员 王来山 记者 嵇长青 周正兵

江风猎猎，吹过广陵区李典镇沿江村。这里曾是以渔为生的村落，如今变成了守护长江的前哨。

长江北汊三坝的坡台上，车轮碾过碎石与杂草，护渔队员金忠林攥紧车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江面与滩涂。他和身后的队友们组成的护渔队，正分散在35公里的长江岸线上，进行着日复一日的护渔巡查。

这支护渔队共22人，他们都经历过一个共同的身份蜕变：从世代捕鱼的“浪里白条”，变成长江禁渔的“吹哨人”。5年来，他们用脚步与坚守，守护着一江碧水向东流。

转身 从“向江索取”到“为江站岗”

沿江村紧邻长江，无一分耕地，祖祖辈辈以渔为生，水域横跨扬州、镇江交界，江豚活跃、刀鱼洄游，是长江下游优质渔区。金忠林在这里捕鱼数十年，对潮起潮落、鱼群习性烂熟于心。这片水域水质洁净，刀鱼、鮰鱼、四大家鱼、鳗鱼云集，“长江三鲜”一直是这里的金字招牌。

2021年，是长江“十年禁渔”的开局之年。对于这个扬州昔日数一数二的纯渔业村，这是一场触及灵魂的转身。渔民们“网叉入库、船放南山”，正式向一个时代告别。

护渔队员远眺江面。 嵇长青 摄

“过去外出工作一个小时的收入，抵得上现在三个月的。”金忠林站在北汊三坝坡台上，望着江面回忆，“以前清明前后，一网刀鱼可能就是上万元，钱像漂在水面上，伸手就能捞着。”如今，他每月领着3000元补助，在碎石杂草中骑行巡江，与偷钓者展开“游击战”。

收入悬殊，是现实的阵痛。但变化，也在江水中悄然发生。

金忠林和队友们见证了禁渔带来的生机：夏天闷热时，大坝边的鱼群“像芝麻一样密集”，江面上时常有鱼跃出水面。前年，三坝坝根出现过上千条二斤重的鳊鱼群，黑压压一片；曾被称作“水中大熊猫”的江豚，如今频繁现身，甚至被拍到母子同游的温馨画面。“这是我们之前打鱼几十年没看到过的场景。”金忠林感慨道。

生态向好，对非法捕捞的诱惑更大了。可视锚鱼、爆炸钩、绝户网……偷钓装备不断升级，甚至出现鱼镖、弓弩等管制渔具。

“护渔巡查，早已不是可有可无的工作，而是守住生态底线的必需。”护渔队队长孙启林神色严肃地说。他们守住的，不仅是渔业资源，更是生态修复的希望。

体验 一条巡江之路，颠簸又艰辛

沿江村护渔队管护三条线路，全程约35公里。22名队员分成三组，各负责一条线路，三个月一轮换。每个组每天三班倒，24小时巡护岸线。

与夹江线路全程几乎是沥青路不同，渔港到长江北汊的线路，行车条件最恶劣。

“夜里是重点巡查时段，22：00、23：00、3：00，时间不固定。”孙启林介绍，北汊线夜间三人一班，路况差、路面窄，仅容一车通行，寻常时候只有二三十厘米宽的石子小径，“好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记者随行当日，全靠供电局车辆前些日子压出的路面，才得以顺利通行。

北汊一坝、二坝、三坝，坡台开阔、无遮无拦，是天然“钓鱼台”，也是非法捕捞重灾区。

护渔队员骑车巡查。

偷捕偷钓者与护渔队常常玩起“猫鼠游戏”：队员亮灯巡查，他们躲进草丛；队员转身离开，他们立刻操弄工具。更有甚者，把轿车开到远处，抬出折叠电动车上圩，装备精良。金忠林说：“他们骑的电动车，速度飞快，我们根本追不上。”

“现在的捕鱼装备，很多都不认识了。”队员夏秀林和记者细数违禁器具：可视钓具带屏幕，水下鱼情一清二楚，“还有人用上管制渔具，杀伤力极强，鱼被刺中后只能手术取钩。活饵垂钓、下地笼、张网等行为，也是屡禁不止。”

护渔队没有执法权，遇到偷捕偷钓行为只能拍照取证，放生鱼获、收缴装备并说服劝离。队员们最痛恨那些以营利为目的的职业偷钓者，遇到屡教不改且态度蛮横不听劝阻的，只能联系派出所交由警方处理。

“收缴装备不是目的，教育劝导才是正道。”这是队员们的共识。即便无法保证彻底根绝偷捕偷钓行为，也要摆出护渔禁渔的高压姿态，形成震慑。

坚守 站好“最后一班岗”的无奈

这支22人的护渔队，清一色是51至60岁的老渔民。他们精通水性，熟稔每一处暗流与鱼群习性，偷捕偷钓者的伎俩在他们眼中无所遁形。这份几十年积攒的“护江智慧”，成了禁渔初期最宝贵的“人防”力量。

身份转换之初，巨大的收入悬殊带来阵痛，他们通过慢慢调整挺过来了；充满艰辛的守护之路，他们日复一日地走过来了。然而，他们面临着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这是一场看得到尽头的坚守。

“满60岁就要退休了。”孙启林说，“我们是民间自发组织，未来开支压力大，队伍能撑到我们退休就不错了。”

后继无人，是最大的隐忧。年轻人不愿接手这份收入不高、条件艰苦、需要极大耐心与责任感的工作。老一辈用脚步丈量的巡护模式，在35公里岸线面前显得力不从心。

沿江村一角。

“要想吸引年轻人加入，关键要让护渔产生吸引力。”队员们三言两语出主意，“要让年轻人看到，护渔不仅仅能创造就业、增加收入，更是一份有前景、有价值、有尊严的新事业。”

让年轻人留下来护渔，李典镇也在思考。镇长俞斌表示，比如，提供就业机会，发展特色农业、乡村旅游、电商等产业，让年轻人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改善基础设施，完善网络、交通、医疗等配套设施，使年轻人的生活更加方便；丰富文化生活，配套年轻人喜欢的空间载体，比如村咖、音乐节或手工艺市集；政策上提供创业补贴、低息贷款，降低年轻人回乡的门槛。

长江禁渔这5年，确实见效了，但离“痊愈”还差得远。队员们说，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把“人”这个最大的变量管住——不捕、不卖、不吃野生鱼。剩下的，交给时间和江河自己。如何将这场生态守护持久地、有效地进行下去，成为摆在眼前的一个现实课题。

展望 用“智慧护渔”打好禁捕“持久战”

护渔力量哪里来？出路在创新。答案可能藏于两个方向：“地上兴”的文化与“天上看”的科技。

提起成功转型的邗江区方巷镇沿湖村，队员们一脸羡慕。沿江村本身拥有深厚的渔文化底蕴，曾举办过有声有色的渔文化节。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这份文化遗产，发展以生态教育、江豚观测、渔文化体验为核心的文旅活动，或打造“护渔生态体验”研学路线，成为队员们议论的话题。

“沿江村是‘江苏最美渔村’，打造一个有根的渔文化IP，势在必行。”沿江村党总支书记费赟表示，目前沿江几家大企业正在腾退，未来整村是融入临港经济新区，还是单独建设“渔文化产业社区”，新规划将在今年内落地。“无论怎么规划，渔文化是村里的特色文化，我们一定会保护和传承好。”

今年春节前夕，李典镇在月牙湖畔举办“年年有鱼 尤‘典’鲜”有机鱼推介会暨新春市集。数百人齐聚，共同见证当地如何以一条鱼为媒，融合生态、产业与文化，走出一条独具特色的乡村振兴之路。

这片与长江连通、水域面积1500亩的天然内河湖泊，是李典镇发展“一条鱼”产业的基石。月牙湖鳙鱼已连续三年获得有机认证，品质获淮扬菜大师薛泉生现场品鉴认可。新发布的农文旅线路，将一次性消费延伸为深度旅游体验，提升产业附加值。在智慧渔业产业园项目签约后，将通过与政邮合作渠道，与冶春、扬城一味等本地餐饮巨头结成产销同盟，月牙湖有机鱼进入“市场订单驱动生产”的良性循环。

“拼文化，留下护渔的种子。而未来护渔，更要依赖科技。”俞斌表示，无人机巡查可大范围覆盖、高清监控、夜间红外探测，极大弥补人力巡护的盲区与效率短板；电子围栏、智能摄像头可对重点区域进行24小时监管。

俞斌表示，这并非要取代这些经验丰富的“老把式”，而是将他们拥有的经验与年轻人掌握的高科技结合，让老护渔员从繁重的体力巡护中部分解放出来，转向后台研判、精准指挥和现场处置，用“智慧护渔”打好长江禁渔的“持久战”。

记者手记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渔歌

从“捕鱼人”到“护渔员”，变的是身份，不变的是对长江的深情。他们曾是大江的索取者，如今是坚定的守护者。

江风依旧，江岸依旧，只是江上再无连片渔网，取而代之的是穿梭的护渔员。他们放下了谋生的渔网，扛起了生态保护的责任。他们用最朴素的坚守，换江水长清，护鱼群安澜。

然而，长江大保护是一场接力赛。这一群老渔民，已完成了从“靠江吃江”到“守江护江”的观念转身，跑好了至关重要的第一棒。接下来的长跑，需要更智慧的策略、更现代的技术和更年轻的肩膀来交接。

当无人机飞过天际，当年轻人的身影因文旅兴盛而奔赴江畔，当生态价值转化为可持续的发展动力，这首新“渔歌”，才能真正让鱼翔浅底、江豚逐浪的生动画卷，永远定格在长江之上，代代传唱。

这是一条大江的福音，也是一个国家生态文明建设最动人的基层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