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有”扬州：文化名城的千年气韵

□ 张新科

美之为物，非止形色，更在气韵流转。江苏十三城各绽风华，扬州则如一幅千年未干的水墨长卷，被江河润泽，晕染出独有的“十有”风华。

昔年忝任高校校长和书记，于维扬驻留六载，得以深察细品这座城的风物人文。六载光阴，扬州的景、声、气、韵，如墨晕宣纸，顺着茶碗热气、竹间月光、清曲腔调，渐渐渗入日常；更似乡愁暗生，融于生命，成为我情感深处的第二故乡。

撰写《扬州传》，绝非一时心血来潮，也不只是私人情愫的浅淡牵缠。居扬期间，我创作了两百多万字文学作品，涵盖《天长夜短》《远东来信》等多部长篇小说，以及《面道》等散文。即便离开扬州，我的笔墨也始终围绕这座城，《江苏十三美》《运河八城》中的扬州专章，皆是深情延续。多年书写让我愈发明了：扬州承载着自成谱系的中国地方文化，是传统与时尚交融的生活诗篇，更是历史长河中文化创造与生活实践的鲜活样本，值得用心落笔、细细书写。历来书写扬州的著作众多，却多有缺憾。深思熟虑后，我决意创作《扬州传》，让更多人读懂这座古城。

笔者在《扬州传》中提出“十有扬州”核心理念——有江有河、有吃有玩、有看有听、有寺有学、有家有派。这并非简单的风物罗列，而是以通俗清雅的文字，搭建起读懂扬州的文化脉络，让人既见扬州外在之美，更触摸中国传统城市的文化肌理。“十有”内涵相辅相成，让扬州成为有温度、有底蕴的文化生命体，超越了单纯的地理与历史坐标。

扬州之基，在于有江有河。这座城因水而生、依水而兴，江、河、淮、运在此交汇，水是城市命脉，更是千年文明的载体。长江奔涌、运河纵贯、古邗沟蜿蜒，造就了扬州独特的水脉格局，使其成为舟车辐辏、商贾云集的交通枢纽，串联起中原与江南，联通陆上与海上丝绸之路。从春秋夫差凿邗沟、筑邗城，种下运河文明的种子；到隋唐运河贯通，扬州迎来盛世繁华；再至清代漕运鼎盛，以及如今江都水利枢纽、南水北调东线工程续写治水华章，扬州的水脉承载着千年水利智慧，沉淀了无尽繁华。汉代“歌吹沸天”、唐代“十里长街市井连”、清代“一路楼台直到山”，江河赋予扬州灵秀气韵、开放胸襟与包容气度，成就盐商传奇，滋养城市文脉。读懂扬州，必先读懂这一城江河。

扬州之韵，在于有吃有玩。这份烟火气，是富庶之地孕育的生活哲学，藏着扬州人从容精致的人生态度。“早上皮包水”的早茶，是慢生活的绝佳缩影，绿杨春茶清香绵长，三丁包、翡翠烧卖、千层油糕等点心精巧入味，市井街巷尽是生活诗意。作为淮扬菜发源地，扬州美食恪守清鲜平和之本，红楼宴、三头宴、全藕宴尽显饮食文化底蕴，寻常小吃也藏着代代传承的匠心。扬州的“玩”，是融入街巷的生活美学。东关街商脉绵延、仁丰里文脉厚重、皮市街古今交融，青石板路藏满市井故事；而“水包皮”的沐浴文化，作为非遗技艺，早已超越洁身本身，成为养心休憩的生活仪式，尽显扬州人对生活的极致热爱。

扬州之魂，在于有看有听。扬州园林甲天下，个园四季假山移步换景，何园中西合璧独具匠心，兼具北方雄浑与南方精巧；瘦西湖一水曲折、诸景相依，五亭桥、二十四桥承载千古诗情，尽显东方审美智慧。听觉里的扬州更具雅韵，扬州评话、弹词、清曲婉转悠扬，扬剧融汇雅俗，曲艺声腔飘荡在街巷间，将城市文脉与江南柔情娓娓道来。可视景致与可听雅音，构筑起扬州完整的文化生态。

扬州之骨，在于有寺有学。大明寺、天宁寺等古刹巍峨，承载着信仰传承与历史记忆，鉴真东渡、《全唐诗》刊刻的往事，都藏于梵音古刹之中。文汇阁藏《四库全书》，滋养乾嘉学派，如今扬州大学等学府薪火相传，梵音沉静与书香朝气交融，铸就扬州的精神内核。

扬州之脉，在于有家有派。“扬州八怪”打破书画桎梏，以笔墨抒胸臆，融烟火于艺术；扬州学派作为乾嘉学派中坚，秉持实事求是、经世致用的治学理念，文脉绵长。从张若虚、杜牧等文人墨客，到束星北、汪曾祺等近现代名家，扬州文脉代代相传，开放包容的家派风骨，成为中华文化的璀璨瑰宝。

“十有”风华，滋养千年扬州。它兼具江河壮阔与市井温柔，饱含艺术雅韵与精神风骨，这座活着的文化古城，在时光流转中，始终诉说着东方城市独有的气韵与文化魅力。（作者系留德博士、作家、文化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