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忠和在野外科考。 受访者供图
一亿年太久,但对周忠和来说,这只是他丈量古生物科学的一个时间刻度。
上世纪90年代初,这名来自扬州的年轻人深入辽西一个小山沟,发现了一块距今约1.2亿年、足以改变物种起源认知的鸟类化石,从此开启了充满传奇色彩的科学人生:46岁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身兼美国、巴西等外籍科学院院士;获得2025未来科学大奖生命科学奖……一段段闪光的履历,在通往科学殿堂的道路上闪耀着属于扬州科学家的荣光。
他是时光的摆渡人——把亿万年前的白垩纪“带”到现在,用科学发现记录过去、照亮未来。
“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向何处去?”“恐龙是如何演化成鸟类的?”“人类未来的进化方向会受人工智能影响吗?”仲春时节,周忠和回到家乡扬州,为青少年普及科学知识,点燃他们心中的科学火种。
他抽空回了趟江都区仙女镇苏新村的老家。农家院子西北角的小竹林里,竹叶沙沙作响,鸟儿从竹间掠过。这是他在《一个人的万物起源》里写过的竹林,几十年前,还是农村少年的周忠和就在这里看蚂蚁搬家,听蝉鸣鸟叫,追蝴蝶蜻蜓。
一位院士的成长,离不开故土的滋养。一座城市的产业科创之路同样如此,需要生态环境、产业环境、营商环境共同作用,才能让创新活力奔涌、创新人才辈出。让我们从这片竹林出发,循着少年周忠和的足迹,穿越时光隧道,寻找一位古生物学家和一座科创之城的“万物起源”。
故土的“演化”
周忠和的老家在长江与运河的交汇处,水网密布、田畴平整、四季分明。对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自然是朝夕相处的邻居,大地是血浓于水的母亲。
父亲是生产队会计,母亲是农民,家里四个孩子都要上学,日子过得紧巴。但回忆起童年,周忠和说得最多的不是“贫苦”,而是“好玩”。
“那时候没有补习班,放学回家作业也不多,就是玩。下地干活也算玩,在家前屋后抓虫子也算玩。”他说,他是在一种“放养”的状态下长大的。
竹林是周忠和童年的乐园:春天看笋破土,夏天听蝉鸣,秋天追蜻蜓,冬天看鸟筑巢……没人告诉他这些生物的学名、科属,但那种对生命的好奇就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心里。
“土地教会我的,比课本早得多。”
多年后,他在《一个人的万物起源》书中记录的,就是那段岁月。“每个人的成长都有属于自己的‘演化史’,我‘演化’的起点就在扬州这片水土里。”周忠和说。
父亲的影响也刻进他的骨子里。“他小时候读书时成绩很好,但因家贫很早就辍学了,一辈子在村里做会计,做人做事本本分分、老老实实。我们做科学研究最重要的一点,要讲究实事求是。”周忠和说,这种踏实劲儿有家风的传承,更有环境的熏陶。
扬州自古是人文荟萃之地,崇文重教的传统绵延千年,即便在最普通的农家,读书也很是被重视。周忠和的父母没能完成学业,却拼尽全力供四个孩子读书。周忠和考入南京大学,两个弟弟一个妹妹相继考入高等学府,一门飞出4只“金凤凰”在当地是一段美谈。
周忠和年少时被“放养”的时光,放在今天反而成了稀缺品。扬州的鱼米之乡不仅给了他自由探索的空间,更给了他沉静、诚实的底色。
“偶然”的发现
1990年的一个夏天,是周忠和人生的“关键化石层”。
那年,25岁、硕士研究生刚毕业一年的周忠和,一个人跑到辽宁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山沟里,想找一种古老的鱼类化石。
那时的中国,科研院所进入转型期。周忠和却选择了最“笨”的方式——钻进山沟,和石头较劲。“因为年轻,没什么压力,就是想去碰碰运气。”他回忆说。
运气确实来了,但不是他想要的“鱼”。
一块石头里露出一个骨架——不是鱼,而是一只鸟。准确地说,是一只生活在1.2亿年前的鸟。他把石头带回北京,请研究所的老师看,老师们的眼睛都亮了:这是填补空白的重大发现啊!
这只鸟后来被命名为“燕都华夏鸟”。在当时的全球范围内,这个时期的鸟类化石极为稀缺。周忠和的发现为鸟类演化史补上了一块重要拼图。
从此,他从“研究鱼的”变成了“研究鸟的”,一头扎进古鸟类演化的世界。
后来有人问他,这是不是运气?“当然是运气。”周忠和坦诚地说,但运气来了你得认得出它、抓得住它。
古生物学是一门与“偶然”打交道的学问,化石的形成需要亿万年的机缘巧合,发现化石同样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能在偶然中看见必然,是一个科学家成熟的标志。
从辽宁的小山沟出发,周忠和的科研之路不断向前延伸。此后二十余年,他带领团队在辽西、河北、内蒙古一带持续发掘,发现了大量带羽毛恐龙和早期鸟类化石,为“鸟类起源于恐龙”学说提供了关键证据链条;热河生物群、燕辽生物群,这些中国特有化石宝库,经由他向世界展示了生命演化的壮丽图景。
2010年,45岁的周忠和当选美国科学院外籍院士;一年后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
周忠和发现“燕都华夏鸟”,表面是幸运的“偶然”,背后却是一名科学工作者在时代浪潮中守住定力、抓住机遇的“必然”。
“求真、探索、质疑”
除了搞研究,周忠和这些年还花了大量时间做科普:担任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理事长,主编《十万个为什么》古生物卷,写文章、开讲座……有人以为他“转型”了,他纠正道:“科研一直是主业,科普和科研是同步的。”
为什么要做科普?“现在是信息过载的时代,短视频里各种讯息真真假假。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有人把科学的事情讲清楚。”在他看来,比知识更重要的是判断力——面对海量信息时能不能分辨真假、建立逻辑链、得出自己的结论,这是一种需要在长期阅读、思考、质疑中培养的能力。
“科学精神的核心,我总结为六个字——求真、探索、质疑。”
周忠和解释道:求真是实事求是,是一切科学活动的基石;探索是敢于冒险,是向未知领域进发的勇气;质疑是不盲从权威,是科学进步的内在动力。“这六个字不仅适用于科研,也适用于社会治理、个人成长,更适用于一座城市的创新发展。”
他说,产业科创名城建设不仅需要资金和硬件,还离不开求真、探索、质疑的文化土壤。这种土壤的培育要从保护一个孩子的好奇心开始,从营造一种包容失败的社会氛围开始,从每一个普通人学会用科学精神审视世界开始。
城市的“物种竞争”
周忠和对故土的眷恋极深,每年都要回老家两三趟。“父母还在江都老家,家乡环境也越来越好。每次回家都是一次身心的溯源和充电。”他说。
“扬州提出建设产业科创名城,方向非常正确,既顺应了‘制造强国’发展脉络,也与扬州当下的发展阶段吻合。”
产业科创名城怎么建?周忠和的视角带着古生物学家的独特印记。“生命的演化有其规律,也有偶然性,往往和环境变化有关。城市发展也一样,环境很重要。这个‘环境’不只是自然生态,更是政策生态、文化生态。”
古生物学有个概念叫“适应辐射”——当环境发生重大变化,一些物种会因为适应新环境而迅速分化,涌现出丰富多样的新类型。周忠和认为,城市科创生态也有类似逻辑,当一座城市创造出包容、开放、宽松的“政策气候”,创新就会像生命一样自发繁盛起来。
“做古生物学研究,可能一两年都挖不到一块化石,你要甘于忍受枯燥,勇于接受失败。”他话锋一转,城市做科创也一样,要能宽容失败,给年轻人更大的试错空间,鼓励他们去做“高风险的原创”。
在他看来,科创竞争的本质是人才竞争,人才竞争最终是城市软实力的竞争。“谁赢得年轻人,谁就赢得未来。年轻人看重的不只是待遇,还有开不开心、自不自由、有没有被尊重。”
扬州的优势在哪里?“扬州有很好的生态本底,再加上深厚的文化底蕴、便利的交通、长三角的区位优势,这些都是吸引人才的因素。”周忠和说,扬州历史上从来不缺创新基因,骨子里有一种包容并蓄、敢为人先的气质。今天,当扬州提出打造产业科创名城,就是在激活这份藏于历史的创新基因。
中高考临近,临别时我们请周忠和院士为家乡的年轻人说几句话。他想了想说:“不管在什么阶段,都要保持快乐学习。中考也好、高考也罢,都不是‘一锤子买卖’。人生是长跑,不要怕输在起跑线上。”
“还有……”他顿了顿说,“要保护好好奇心,属于你们的‘燕都华夏鸟’可能就在下一个拐角。”
亿万年的演化,把恐龙变成飞鸟,把湖泊变成高山。一个曾经的少年,也带着他的好奇心,从扬州的一片小小竹林出发,迈向广阔的科学舞台。
一座城市的“万物起源”,大抵也是如此——从呵护每一颗“好奇的种子”开始,从包容每一次“试错的探索”开始,从建立一种尊重规律、敬畏未知、鼓励质疑的文化开始。
扬州产业科创名城的“演化”,正在继续!
记者手记
产业科创也需要 这样一片“竹林”
采访周忠和院士,有一幕始终萦绕脑海。
他领着我们穿过田埂来到那片竹林。路不远,他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看看田边的野草、听听树上的鸟叫。那一刻,他身上没有院士的光环,只有一个游子回乡时的松弛与亲切。
他反复提到一个词——平常心。对荣誉的平常心,对失败的平常心,对人生起落的平常心……这让我想起他研究的那些化石,它们在地下沉睡亿万年,不急不躁,直到被人发现的那一刻,才将时间的秘密娓娓道来。
周忠和带给家乡最珍贵的礼物,不是耀眼的学术头衔,而是“慢”与“定”的智慧。在所有人都追求“快”的时代,它告诉你,一两年找不到一块化石是正常的。在所有人都害怕“输”的氛围里,它告诉你,人生是长跑,不必计较一时快慢。在所有人都被信息洪流裹挟的时候,它告诉你,比知识更重要的是判断力,比答案更重要的是提问题的能力。
产业科创需要资金、需要平台、需要政策,也需要这样一种文化,一种允许失败、鼓励探索、呵护好奇心的文化。这种文化不在实验室里,而在每一个孩子自由奔跑的“竹林”里,在每一个家庭“本分做人、踏实做事”的家风里,在一座城市不急不躁、久久为功的战略定力里。
扬州的城市“演化”正在提速。我们也应从“一个人和一座城的‘万物起源’”里有所感悟:所有蓬勃的生命,都曾从一片安静的土壤中萌芽;所有伟大的创新,都始于一颗不被功利扭曲的好奇心。
记者 邹平 庞丹阳 郑露莎 高明芳 徐延昇 通讯员 徐其祥 冯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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