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扬剧《郑板桥》剧照。资料图片
□ 林华珍
扬剧《郑板桥》由扬州扬剧研究所出品、李政成领衔主演,荣获第十八届文华奖(剧目奖)可谓实至名归。观此剧,如观一幅流动的水墨长卷,如读一册清雅的诗文合集。它以近乎“退步”的姿态,回归中国传统戏曲最本真的审美逻辑——以虚代实,以简驭繁,以韵取胜。作为新编历史剧目,其最值得称道之处,不在复述一个家喻户晓的清官故事,而在于以精妙的戏剧结构和富有诗性的舞台语言,完成了对郑板桥形象的深度重塑。该剧的核心成就在于叙事层面的“一人三面”结构与美学层面的“画戏同构”追求,二者互为表里,使全剧在文学性与剧场性之间达成了令人瞩目的平衡。
《郑板桥》在叙事上最见功力之处,在于构建了一个以郑板桥为轴心、以卢抱孙和张从为两翼的人物结构。这三个人物,恰如三棱镜的三个切面,从不同角度折射出文人处世的完整光谱。戏中的郑板桥,其形象最动人之处在于一个“真”字。他出身贫苦,全仗县令卢抱孙赏识资助,才得以考中进士、赴山东为官。郑板桥不是一个站在道德高处的完人,而是一个知道感恩、懂得珍惜的普通人。正因为这份“真”,他后来的每一次选择才显得可信。
卢抱孙与郑板桥构成了一组彼此映照的“宦海镜像”。剧作以郑板桥的人生浮沉为“一人”,以官场进退为“一事”,贯穿始终。卢抱孙的出场从未喧宾夺主,却处处与郑板桥形成意味深长的参照。他初为惜才的清正县令,继而遭诬流放,复出后却一步步滑入受贿的深渊。剧作并未将其简单处理为“反面教材”,而是细腻呈现了其堕落的轨迹,这种对“渐变”的刻画比单纯道德训诫更具震撼力。张从则为全剧增添了另一种质地。这位扬州盐商重金索画被拒后,以郑板桥嗜狗肉为突破口设下圈套。这段戏带着鲜明的轻喜剧色彩,却喜中藏悲,与中国古典戏曲“寓庄于谐”的传统一脉相承。郑板桥、卢抱孙、张从,一正、一变、一围,三面镜子、三种人生。郑板桥的“守”让人景仰,卢抱孙的“变”令人扼腕,张从的“围”发人深省。
扬剧《郑板桥》在舞台呈现上的核心追求,可以用“画戏同构”来概括——将郑板桥文人画的审美理想,整体性转化为戏曲舞台的美学原则。这一追求,贯穿于舞美设计、灯光语汇与造型意象三个层面。
全剧舞台设计深得水墨画“计白当黑”神韵,始终贯彻一个“简”字。这种处理不是简陋,而是一种自觉的美学选择,把更多空间留给观众想象,留给演员表演,留给情感生发。“竹”是全剧最核心的视觉元素。天幕上疏朗的墨竹投映,营造出“人在画中”的意境,更与人物内心形成呼应。舞台在“满”与“空”之间的节奏把控同样精妙:灾民涌入县衙时,舞台瞬间被填满,压迫感扑面而来;郑板桥独处沉吟时,舞台迅速清空,只余一人、一灯、一竹影,获得了巨大的情感张力。造型设计同样贯彻了“画如其人”的法则。李政成饰演的郑板桥,一袭青衫贯穿始终,从寒士到知县再到罢官后的画师,服装几乎不变。这种“不变”耐人寻味——身外的处境可以起伏,内心的坚守不曾更改。
扬剧是地方戏,语言根植于民间,天然带有市井气。而郑板桥“诗、书、画”三绝,文化品格高度文人化。如何让“俗”的剧种讲好“雅”的人物?该剧的策略是在二者之间找到“雅俗相生”的路径。
全剧唱词在保持扬剧通俗晓畅本色的同时,大量化用古典诗词的意象和韵律。郑板桥本人的诗句被不着痕迹地化入唱腔,虽非原句,却深得其诗风神韵。“不画牡丹不画锦,单画瘦竹立霜晨。世人笑我糊涂甚,我笑世人看不真”,通俗如白话,却字字有来处。唱词还实现了“诗画同构”的艺术效果。饶五娘送别一段唱:“此去燕山千里远,妾心随你过黄河。黄河水阔风涛险,不及相思一半多。”寥寥四句,空间、时间、情感尽收其中,远景是燕山迷蒙,中景是黄河奔涌,近景是女子伫立远眺,层层递进、意境全出。观众听到唱词,脑海中自然浮现画面。这是中国传统美学追求的审美效果,让耳朵“看见”风景,让心灵“听见”声音。
扬剧《郑板桥》的美学品格,整体上可用一个“清”字概括:清雅的舞台,清劲的唱词,清逸的造型,清正的人物。这种“清”并非孱弱无力,恰恰蕴含着深沉的力量。它源于创作者对中国传统美学精神的深刻理解。中国文人艺术从来不追求感官的强烈刺激,而是追求“韵外之致”“味外之旨”。该剧以最大的克制,换取了最悠长的余味。
在当下视觉文化泛滥、舞台技术日益繁复的时代,不少戏曲作品试图用声光电来弥补内容的空洞。扬剧《郑板桥》选择了相反的道路:以退为进,以简胜繁。当全场灯光渐暗,只余一束追光打在青衫旧帽的郑板桥身上,他缓缓转身,凝望舞台深处那几竿墨竹,那种静谧中的震撼,胜过任何喧闹的视听轰炸。
中国传统戏曲有源远流长的抒情传统,从《西厢记》到《牡丹亭》,最打动人心的往往不是曲折的情节,而是充满诗意的抒情段落。扬剧《郑板桥》赓续了这一传统,全剧最动人的几个瞬间——衙斋听竹、后门别民、草堂画兰,都是戏剧冲突退潮后的抒情时刻。在这些时刻,观众与人物建立起超越故事情节的情感联结,不是对某个事件的好奇,而是对一个灵魂的亲近。
郑板桥的“一枝一叶总关情”,在剧中被反复吟唱。这句诗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它写得巧,而是因为有一个人用一辈子把它活了出来。戏散了,那几竿墨竹的剪影仍留在眼前,那句诗仍响在耳畔。这或许就是扬剧《郑板桥》最深层的成就:它不仅讲好了一个故事,更创造出一种美学。这种美学源自郑板桥,源自扬州画派,源自中国文人画千百年来对“清雅”的追求,如今被成功转译到了戏曲舞台上,并在当代观众心中激起悠长的回响。
(作者单位:市委党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