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德荣在田里察看小麦长势。 庄文斌 摄
记者 郭义富 丁佐春
五月鎏金,江淮大地生机盎然,轻风拂过,麦浪翻滚,好一派丰收的景象。
中国碗里要装中国粮!牢记习近平总书记的殷殷嘱托,全国人大代表、江苏里下河地区农业科学研究所研究员高德荣,终日穿行在他的小麦试验田中,不时蹲下身子,察看麦穗长势和病虫害情况。三十多年来,他只做了一件事——为国家培育高产、抗病的小麦品种。
“今天在电视上出镜了吧?我记住你的名字了。”今年3月5日,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江苏代表团审议现场,高德荣一开口,习近平总书记就笑着问道。当天上午,高德荣在“代表通道”分享了他“数十年如一日”攻坚小麦育种的故事。
“种业是最重要的,搞农业要把种业搞上去。”总书记的殷殷嘱托言犹在耳,笃行实干不负嘱托。
初心:水乡出发 麦田逐梦
高德荣出生在江苏里下河地区,父母是土生土长的农民,一辈子以种稻麦为生,长年与土地为伴。
“那个年代,农民们早出晚归,躬身耕耘,却常常因为天气、种子、技术、病虫害等问题,造成粮食减产甚至绝收,乡亲们吃不饱穿不暖,辛勤的汗水换不来丰收的喜悦。”目睹农民的艰辛与困境,年少的高德荣在心中悄然立下志向:“要用知识改变命运,让大家都能吃得饱。”
此后,高德荣以优异成绩考取了南京农业大学。1991年大学毕业后,他就一头扎进了里下河农科所的试验田,这一待就是三十多年。
高德荣常年穿梭在麦田里,冒着寒风查苗情,顶着烈日选择育种材料。由于务实肯干、敢于创新,参加工作不久,他就参与育成了“扬麦158”,初步解决了小麦大面积丰产与抗赤霉病相结合的世界性难题,获得“1998年度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
赤霉病被称为小麦“癌症”,是我国粮食和口粮安全最大威胁和“卡脖子”问题。近十年,我国小麦赤霉病5次大爆发,年发病面积约占全国种植面积的1/4,可导致减产绝收,还会产生赤霉毒素危害人畜健康。
2012年,高德荣亲眼见到一位老农站在因赤霉病绝收的麦田边默默流泪。农民的泪水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他暗下决心:“必须攻克赤霉病!”
面对这块世界性硬骨头,高德荣带领团队研究世界各地种质资源的赤霉病抗病基因组成,提出以扬麦抗性背景为基础聚合其他抗病基因,通过多组合、大群体选择,打破赤霉病抗性和不利农艺性状的连锁,育成我国首个抗赤霉病、高抗白粉病的“双抗”高产新品种“扬麦33”并通过国家审定,巩固和提高了我国抗赤霉病育种在国际上的领先地位。
江都区家庭农场主胡永康2016年因小麦赤霉病亏损了40多万元,沉重的打击让他一蹶不振,打算放弃种田。自从高德荣向他推荐了抗赤霉病的“扬麦家族”新品种后,农场小麦年年丰产丰收。“我今年第一年试种了新品种‘扬麦53’,未进行任何药物防治处理,几乎看不到感染赤霉病植株,也没有倒伏现象,明年我的800亩地全部种植这个品种,我信得过高主任。”胡永康说。
扎根:深情不移 大地为证
三十多年来,大草帽,大水壶,沾满泥土的胶鞋,一身黝黑的皮肤……这是高德荣的“标配”。
每年阳春三月,里下河农科所万福小麦试验田里郁郁葱葱、生机盎然,高德荣和科研人员就开始在大棚里忙着给小麦杂交配组。
“育种不是为了发表论文,不是为了获得奖项,而是为了让农民用上好种子,过上好日子。”高德荣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他从小麦选种开始就严格把关,坚持“达标留、失标汰”的“一刀切”原则。
有一年夏收,晒场上一批小麦品系产量表现尚可,但籽粒偏小、千粒重不足40克。团队成员建议“留观再试”。高德荣说:“不行!达不到标准直接淘汰!我们选的是给农民种的品种,差一点就影响收成,不能有丝毫将就。”
“他的‘严’渗透在各个角落,常常不打招呼就出现在实验室,目光扫过每一个操作台和仪器。在他的高频‘巡视’和高要求下,实验室从物品摆放到卫生环境,都变得井井有条,越来越有部级重点实验室的模样,我们私下都称之为‘高主任的高标准’。”里下河农科所副研究员赵仁慧说。
“迷茫时我会听《长征组歌》,听《什么也不说》,‘红军都是钢铁汉,千锤百炼不怕难’‘你下你的海呦, 我淌我的河, 你坐你的车, 我爬我的坡’……革命者的钢铁意志、革命豪情感染了我,激励我走过彷徨和迷茫,激起我为育种事业不断奋斗的无穷力量。”高德荣说。
“农民需要什么就培育什么,国家需要什么就钻研什么。”这句话成了彼时高德荣的口头禅。他常常与农民一起干农活、拉家常,了解他们的需求。
“高主任是大专家,但他从不摆谱,把农民当亲人,小麦每一次施肥、打药他都提前一周通知我,为了让我们种好田,他操碎了心。”种植户王瑞琪说。
如今,在扬州的乡镇、村、组,高德荣结下了不少胡永康、王瑞琪这样的“种田亲戚”。
托举:育种之路 后浪涌动
泰州兴化的田里,藏着季节的轮回,高德荣老家就在这片热土上。
里下河农科所兴化的小麦品种田里,高德荣走了一遍又一遍,可自家那扇门却常常“过门而不入”。
同事魏志华回忆,一个午后的医院病房里,高德荣母亲虚弱地躺在病床上,拉着儿子的手说:“你不用惦记我,工作要紧。”“妈,对不起……”高德荣声音哽咽,与母亲简单话别后,转头就回到了大忙季节的工作岗位。
“我老家在仪征,从扬州开车过去,不过三十分钟的路程。可我们一年到头,却难得回去一次。”对于丈夫,爱人李燕有着说不完的“埋怨”,“有时候夜里,我看着他伏案工作的背影,又气又心疼。”
女儿从小到大,高德荣顾不上过问学业,一次家长会也没参加过。有一次,高德荣难得在家做了三菜一汤,女儿坐在饭桌前,沉默良久后说:“爸爸,今天像过年了。”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对他女儿来说是件很奢侈的事。
多年前,女儿上小学时曾给高德荣起了一个外号——“麦子爸爸”,因为他的心里只有麦子。
“当时我才工作,不善言辞,上台发言容易紧张。第一次登台时,程老师拽着我的手,把我送上发言席……”每每谈及自己的恩师程顺和院士,高德荣都会红了眼眶——一生师生情,永留此心间。这也坚定了高德荣在做好科研的同时,为育种事业培育更多后来人。
“有段时间整理了一大批检测数据,满心欢喜地拿给高主任审核,本以为能得到认可,却没料到他一眼就看出了异常。”团队的张晓回忆说,原来她在录入数据时犯了一个看似细小、却足以影响整个科研结论的错误,一个样品的小麦蛋白质含量正确数值本该是12.6,她却不小心输成了1.26,当场就被高德荣严厉批评了。
“我们团队在‘十三五’国家重点研发项目全过程实现了‘零错误’,每一步核算、每一项规划,都做到了准确无误、尽善尽美。”张晓说,“没有高主任的严格要求,就不会有这样的结果。”
在绩效奖金分配、成果排名、荣誉申报等事项上,高德荣总是主动“躲”和“让”,把更多机会、实惠、平台留给年轻人。
高德荣严管厚爱,用心培养每一位年轻人。
如今,高德荣团队年轻人纷纷挑起大梁,成为我国小麦育种领域的新生力量,7名成员主持国家级项目,5名成员入选江苏省“333人才培养工程”,2名新入职成员入选江苏省青年科技人才托举工程。
超越:丹心如炬 攀登高峰
2008年,高德荣获得了一次弥足珍贵的出国学习深造机会,作为访问学者赴西澳大利亚农业部进行为期6个月的学习。由于勤奋敬业和谦虚真诚,高德荣与当地科学家结下了深厚友谊,并赢得他们尊重,大家都为眼前这位“中国高”竖起大拇指。
有一次,高德荣和另外两位澳方科学家一起乘车去往试验地,其中一位年长的科学家微笑地说:“高,我们的小麦育种家年龄都比较大,你很优秀,又这么年轻,留下加入我们吧!”高德荣笑而不语,此时的他,心里只能听得见来自祖国的呼唤,“我不能忘记自己的初心和誓言,学成回国,为我当初确立的目标去奋斗终身。”
“要是能让小麦在生育期里前期长得快,后期灌浆也快,是不是就能把损失抢回来?”当初,当高德荣提出这个想法时,有人说“不可能”,有人说他异想天开。但高德荣没有放弃,他就要做这个“傻子”和“疯子”——带着团队一年一年地试,一季一季地观察。试验田里的数据分析堆了一摞又一摞,失败的品种组合淘汰了一批又一批。功夫不负有心人,高德荣和团队真的找到了那条路。“扬麦16”“扬麦25”“扬麦46”……一个又一个耐迟播、能抢时间的小麦品种,从扬州的试验田里走了出去。
现在,高抗赤霉病高产优质新品种“扬麦53”也应运而生,2025年入选国家农作物优良品种推广目录、中国农业重大科技新产品和2024年度江苏省现代农业领域十大科技进展。
在由中国农科院统一送样至中国粮食科学院的检测中,“扬麦46”以95分的好成绩超越加拿大优质强筋小麦,其面包加工品分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同时,“扬麦55”蛋糕品分达89分,超过了美国红粒优质小麦,达到了世界先进水平。
三十多年来,高德荣先后主持国家重点研发计划、国家小麦产业技术体系、生物育种钟山实验室专项等省级以上重大项目14项;牵头或参与育成小麦品种40余个,累计推广面积超4亿亩,增产粮食100多亿公斤,新增社会经济效益超200亿元;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1项、中华农业科技奖4项,江苏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3项,获评“江苏省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江苏省中青年科技领军人才”等。
又是一年麦收时,高德荣依旧奔波在追梦路上。金色田野里,麦穗压弯了麦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