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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院士在查阅书籍。 受访者供图
编者按
科创名城出菁英,散作祖国满天星。近日,由扬州市委组织部(人才办)、市科技局、市科学技术协会与扬州市新闻传媒中心(集团)联合举办的“名城国士 科创星河”大型融媒体行动第三站,来到北京中医药大学逸夫科研楼,深度对话从扬州走出去的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医大师王琦。采访活动得到了市档案馆的友情支持。
运河汤汤,奔流不息,自高邮里下河一路“北上”京城。
中医之梦,始于运河原点。从乡间民谚里的一碗青蒿汤,到为亿万中国人绘就九种体质生命图谱;从九平方米小屋的伏案钻研,到登上联合国讲台分享中医药智慧,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医大师王琦,以八十余载人生征程,走出了一条从基层实践到原始创新、从故土乡野到学术高峰的传奇道路。他的科研人生,既是中医药传承创新的生动缩影,也为扬州建设产业科创名城、打造康养之城,写下了最具温度与力量的注脚。
采访团队抵达北京中医药大学王琦书院时,原定的采访时间不得不延后——已过耄耋的王琦临时受邀参加一个全国性学术会议。等待间隙,我们缓步书院书架,《中医体质学说》《中医男科学》《九种体质使用手册》,以及他多部被译为英、日、韩文的著作整齐陈列,而每一本书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午休时分,王琦匆匆赶来,无暇用餐休憩:“我们抓紧交流,下午还要主持博士答辩。”这般步履不停的模样,恰是扬州奋进“万亿之城”、建设产业科创名城的生动映照。
从高邮到北京:青蒿素背后的人生转折
话题从家乡高邮开始。一提起那座运河边的小城,王琦的眼神柔和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下来。乡音未改——尽管已在北京生活了将近五十年。
“喝了蒿枝汤,摆子不上床。”王琦忽然换了地道的家乡话,眼角皱纹舒展开来,“这是我们高邮的民谚,意思就是,得了疟疾不用怕,喝青蒿汤就好了。打摆子嘛,就是疟疾。”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疟疾是全国性的烈性传染病,高邮是流行区之一。1969年全县办合作医疗,开展中草药“四自”——自采、自种、自制、自用。龙奔公社焦山、车逻、二沟等大队赤脚医生,用青蒿煎汤给村民服用,形成青蒿抗疟群防群治的生动场景。
“我当时在高邮县卫生局,做医药科研组组长。”王琦说。他和防疫站的钱道宏等人一起,召集了101名基层医生和化验人员,分成八个临床观察组,要做一件事——用科学方法验证不同大队青蒿的疗效。
我们问他:“当时怎么想到要做对比实验的?”
“因为老百姓的方法五花八门嘛。”他摊开双手比划着,“有的煎煮,有的用沸水冲,有的把青蒿绞出汁来喝,还有用凉水泡的。我就想,到底哪种最好?”他们用耳血薄片观察疟原虫灭活的情况,结果清晰而振奋:绞榨取汁、低温服用,效果最好。
这一发现,为后来屠呦呦团队采用低温提取法提供了来自基层的实践佐证。1974年,王琦与钱道宏在《陕西新医药》上发表了青蒿抗疟的第一篇临床论文,184例患者治愈率在80%以上。据当时负责接待的陆子遗记述,屠呦呦一行四人曾专程来高邮调研,在龙奔公社焦山大队随机抽取20名疟疾患者进行试验,得出了三个结论:青蒿治疟有效,没有毒性,绞汁青蒿药效更佳。
多年以后,当青蒿素获得诺贝尔奖的消息传来,王琦在振奋之余乡情涌动。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将要出版的书稿,翻到扉页指给我们看——上面写着“523办公室”“高邮抗疟功不可没”“谨以此书献给高邮人民”。“这本书叫《漫天蒿香关不住》。”他把书稿轻轻放回原处,“我写它,就是为了说明家乡用青蒿抗疟的原始贡献。”
这段往事,放在扬州建设产业科创名城的语境下,似乎别有深意——一项重大科学发现的背后,往往有基层实践的厚土。创新从来不只是实验室里的事,泥土里也能长出改变世界的力量。
而王琦自己的人生,也正是从这片泥土中起步,经历了几次关键转折。
1976年,高考尚未恢复。国家卫生部决定举办一期全国中医研究班,由各省市选送一名年轻且有所成就者入学。高邮县卫生局局长曹振邦力荐王琦。经过层层筛选,32岁的王琦从江苏省脱颖而出,成为全国35名学员之一。
1978年,高考恢复后的首届中医研究生招生,全国名额仅50人,报考者达1300余人。王琦高分录取,师从岳美中、方药中两位中医泰斗。
最重要的转折发生在毕业前夕。“我告诉方药中老师,我要做中医体质学。”王琦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加重,“方老师一听就愣住了,说‘什么中医体质学说?中医基础理论没有这个概念’。”
在那个所有研究生都在总结老中医经验的年代,王琦的选题无异于“自找麻烦”。方药中的担心很现实:这个题目古无医典可鉴、今无文献可借,万一答辩通不过,直接影响毕业。王琦跟方药中说:“您先看看。”然后把一沓初稿递上去。方药中反复推敲,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填补中医学空白的重大命题。
“最后方老师跟我说了一句话,‘把这个研究做大做深做强,为中华中医学树丰碑’。”王琦语速放缓,“方老师之所嘱,就是我心中之所愿。”
1981年研究生毕业,王琦留校任教。但人生的选择题还没有做完。多年后,他被调任中国中医药报社副社长,上任前却提出了一个令领导意外的条件:“让我继续上门诊、带研究生。”一干就是七年。后来儿子从美国回来,问他:“老爸,你将来是老干部退休,还是老中医退休?”
我们忍不住问:“就是这句话让您下了决心?”
“对。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去‘辞职’了。”58岁那年,他辞去所有行政职务,回到北京中医药大学做一名普通教授。只分到一间办公室,没有经费,一切从零开始。
“后悔过吗?”
“没有。但有一点失落。主要是平台没了。”王琦从北京市一个10万元的科研项目起步,一步步重新搭建学术阵地。从体质与生殖医学中心,到体质研究院,再到如今声名远播的王琦书院。
2019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时,中医方面的院士已断档了十几年。王琦回忆,那几年里他年年申报,有时“擦肩而过”,有时“分数不足”。为准备一场只有15分钟的答辩,他把自己关在郊区宾馆里反复演练,最终用时14分55秒。“把几十年浓缩到一刻钟,那个日子是很难熬的。”
“从研究人的病,到研究病的人”
“从研究人的病,到研究病的人。”这句话,在整个采访中王琦重复了好几次。
我们问他:“体质学说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但当年您是怎么让人相信‘九种体质’真的存在?”
“用数据。”他回答得干脆。
从1982年出版《中医体质学说》开始,王琦带着团队走上了一条漫长的求证之路。“没有现成的问卷,我们就到社区去敲门。”他忍不住笑了,“人家开门,一看我们不像是卖东西的,就问你们是干什么的?听说是搞调查的,‘哐’一声门就关了。”
词条也是大问题。单单一个“怕冷”的症状,团队就汇集了数十种民间表达。为了采集数据,他们扛着摄像机,在统一采光下为5600多人拍摄面部特写,记录油脂、皱褶、水分、弹性的每一个细微指标。最初,他们获得了21948例体质有效数据,足迹遍布九省市;此后又相继完成5100例体质人脸识别和10万余例大样本数据采集。经过数十年积淀,王琦最终发现并确认了中国人九种基本体质类型。
他用两句话来概括:“亿万苍生,人有九种;一种平和,八种偏颇。”
聊到“特禀体质”的发现,王琦换了个坐姿,显然这个故事他感受很深,讲起来津津有味。1984年,他在荷兰援外医疗,那里是郁金香之国,过敏症患者比比皆是。“一个外交官来看诊,过敏性鼻炎,涕泪俱下,止都止不住。”王琦为他辨证施治,病情逐渐好转。就在治疗过程中,他突然追问了一个看似理所当然的问题:同样身处一片花海,为什么有人过敏、有人安然无恙?
答案指向了过敏的“人”,而非过敏的“原”。“所以我在体质分类里加了‘过敏体质’这个类型。我的逻辑很简单——改变不了环境,那就改变人。”王琦正色道,“体质就是疾病的土壤。同一片花海,为什么有人过敏,有人不过敏?说明花粉只是一个诱因,真正的问题出在体质上。”1441篇体病相关临床文献、840408例样本涉及31个病种,为这一理论提供了有力证据。
2015年4月,王琦提出“九体医学健康计划”。2009年,体质辨识法成为首个纳入《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规范》的中医内容,这是中医学的历史性突破。截至2023年底,老年人群应用人次达5.7亿,覆盖全国31个省份。《中医体质量表》被翻译成16种语言,在世界多个国家和地区推广。
我们请他举一个临床中的例子。他说:“有一个86公斤的男孩,高尿酸,脂肪肝。我调理他的痰湿体质,体重降了40斤,指标也正常了。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而是用一个方子调整个体质的土壤。”
从零到一,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王琦用数十年完成了一项原始创新。“原始创新”四个字,恰恰是当下大力提倡、科创名城建设极为需要的精神内核。
不止于名医:学术版图开拓与中医传承
我们问王琦:“您的学术贡献远不止体质学,男科、腹诊这些领域,为什么也要去开拓?”
“因为当时没人做啊。”他的回答简单直接。
腹诊背后有一段与日本学术“正名”的故事。腹诊是中医传统诊疗法之一,张仲景创望闻问切四诊,切诊以切脉切腹为重。然而后来腹诊在日本的传承声势颇大,国际上甚至有腹诊起源于日本的说法。“这怎么行?”王琦组建团队,从古籍文献整理到腹诊仪研制,从计算机应用系统到教学挂图,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研究成果。“要让事实证明,腹诊一科源起自中国,现代继承仍然在中国。”
由此展开,王琦构建并完善了中医体质学、中医男科学、中医藏象学、中医腹诊学、中医健康医学、中医未病学六大学术体系。他不是“一招鲜”的名医,而是构建了系列学科版图的学者。
然而,学术生命如何延伸?如何让这些成果传承下去?王琦用了四个字来回答——师承之教。他在《师承论》中写道:“中医之学,璀巍光灿,垂二千余年。然其推移演进,繁衍传继者,师承之教,未曾离之。”“学无师无以得高明,术无承无以得传薪。”
2016年,受清华大学苏世民书院启发,王琦心中那团火被点燃了。他当即赋诗:“书院问学始于唐,传统基因今发扬。培育英才高地筑,道经千载更辉煌。”此后四年,他全身心投入筹备。2021年教师节,王琦书院正式成立。如今,王琦书院已汇聚131位两院院士、国医大师、国学大师授课,开设经典研修、临床研究、学科交叉、战略思维四大模块课程,入学者均为岐黄学者、博士生导师或知名中医。书院已在全国多所中医药大学设立分院。
王琦对弟子要求极高,他的学生、北京中医药大学博导倪诚说:“王老师的传授是活态传承、多元传承。疗效要中医人认可,西医人也认可,中国人认可,外国人也认可。”
对于扬州而言,王琦书院的模式或许提供了某种参照。产业科创名城的建设,归根结底要靠人。如何培养一批有战略思维、能“从零到一”的领军人才——这是值得深思的命题。
“科学是惠及大众的春雨”
“您这么忙,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多时间做科普?”
面对这个问题,王琦几乎没有犹豫:“科学不是束之高阁的珍藏品,而是惠及大众的春雨。科学家要把研究成果奉还于民、普及于民、分享于民、造福于民,才是最高境界、最大价值。”这也是他在2022年荣获“典赞科普中国”年度科普人物时的获奖感言。
四十年间,他年均举办科普讲座50次以上,央视《健康之路》、北京卫视《养生堂》等节目中经常能看到他的身影。他与国医大师孙光荣主编的《全国中小学中医药文化知识读本》,在全国30余省市发行。他主编的《九种体质使用手册》出版多年后,仍在电商平台同类图书中销量领先。
他提及几年前在中国科技馆向孩子们讲述“从零到一的故事”。我们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强调这四个字?他说:“从零到一就是从无到有的过程,它的核心是创新,是超越原有的知识经验,是创造发现新事物。”面对中学生,他说:“科学是没有穷尽的,认知是没有边界的。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环境里书写自己的历史。”
2016年,王琦在联合国总部宣读《中医长城宣言》。疫情期间,他多次在博鳌亚洲论坛等国际会议上发言,分享中国抗疫经验与中医药成果。2022年北京冬奥会,他参与“10秒”中医药体验馆建设,首次将中医药文化在国际赛事中展示。
运河之子
“高邮有两奇。”我们提到这句家乡的评价,王琦摆摆手笑了,“汪曾祺先生,那是大文学家。我嘛,就是给老百姓看病的。”
但他的乡情,藏不住。一提起高邮,他的语速就慢了下来,乡音也更重了。他已坚持11年,每年带领专家团队回高邮义诊。乡亲们说:“我们坐在家门口就能让院士把脉问诊,这是福分。”随行义诊的专家们都是自费往返,一位专家告诉我们:“我们爱王老师,王老师爱家乡高邮,所以我们也爱高邮。”
我们问他:“为什么能坚持这么久?”
“这需要什么理由?”他反问,“你从那儿出来的,你能忘了那儿的人?”
对于扬州正在打造的“康养之城”,王琦有自己的思考。“要找到扬州独有的精神标识。”他说,“为什么‘烟花三月下扬州’一句话就吸引了那么多人?这就是文化的力量。”他建议把运河文化、历史底蕴、自然生态、医疗卫生和康养服务综合起来打造,“要让人一提到康养就想到扬州,就像‘看长城到北京,看运河到扬州’一样——你记住的就是这句话。”
这番话背后,暗含着产业科创名城建设的一个重要维度:科技创新不仅仅是实验室里的技术突破,更是将文化底蕴转化为产业优势的能力。扬州的运河、生态、中医药传统,恰恰可以与王琦的“九体医学”形成呼应,走出一条独具特色的健康产业之路。
我们问起他的家庭。王琦说得最多的,是“耳濡目染”四个字。他记得当年一家四口挤在九平方米的小屋里,他伏案工作,两个孩子就趴在餐桌上读书写作业。他不会打牌,也没有别的爱好,每天回家就是看书、写文章。“大概孩子们从小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吧。”
长子王前飞,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博士,中国科学院北京基因组研究所副所长、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次子王前奔,哈佛大学博士后,杜克大学终身冠名讲席教授、美国生物医学学会会士。“一门三杰”,传为佳话。
如今,王琦正在撰写一部关于淮扬医派的著作,从三国时期的高邮名医开始梳理。“扬州出了不少名医,有很多被历史淹没了,应该有人来做这件事。”他说。
从高邮乡间的一碗青蒿汤,到为亿万中国人绘制的体质图谱;从九平方米小屋里的挑灯夜读,到联合国舞台上的《中医长城宣言》——他用大半生,诠释了什么是“从零到一”,什么是“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
对于扬州这座正在建设产业科创名城的运河城市而言,王琦的故事或许提示着一条路径:真正的创新高地,既需要硬核的科技突破,也需要这种从人文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有温度的创新。
正如他在采访中不止一次说过的那句话——“从零到一就是从无到有的过程,它的核心是创新,是超越原有的知识经验,是创造发现新事物。”
记者手记
于空白处落笔
采访中,我们发现王琦院士说得最多的,既不是“中医”,也不是“体质”,而是“从零到一”。
58岁辞官返校,一间办公室、没有经费——这是零。他从北京市一个10万元的科研项目起步。
院士答辩,十几年没有中医人选上——某种程度上也是零。他把几十年浓缩到14分55秒,叩开了那扇门。
后来我一直在想,一个总是选择“从零开始”的人,心里到底相信什么?
他信实践。高邮老百姓用青蒿治疟疾,别人看到的是民间土办法,他看到的是科学验证的可能——煎、冲、榨、泡,四种方法一个一个比,拿耳血在显微镜下看疟原虫。
他信追问。在荷兰看到满城花粉过敏者,别人止步于“避开过敏原”,他追问:同一片花海,为什么有人过敏有人没事?这一问,问出了一个“特禀体质”。
他信时间。一个“怕冷”的症状收集数十种民间说法,扛着摄像机拍5600多张面部特写——几十年攒下来的数据,最终勾勒出中国人的九种体质图谱。
一个人从一座运河小城出发,用一辈子走通了“从零到一”的路。
真正的创新,从来不是锦上添花,而是在空白处落下第一笔。
“从零到一”——那个说这句话的人,83岁了,还在身体力行。
记者 邹平 庞丹阳 郑露莎 徐延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