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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儿女(七)


□ 顾坚

(第七章)
 

   十一月中旬,我又去了看了宝根。这次我直接骑车到史可法路,见面才寒暄了几句,宝根就说春英在凤凰桥菜场外面摆摊子哩。“没回去啊,她?”我很意外。“回去了啊———只不过回去了三天,就又上来了!”宝根咧着嘴直乐,跟我说起了原委。原来上次春英在扬州待了十二天,每天做好中饭装在饭盒里,骑着新买的常州“金狮”牌女坤车,送饭到梅岭来给宝根吃;闲来无事她就骑车去荷花池转转,毕竟那里有她认识的春生桂香马明宽他们。想不到她在荷花池看人家做生意倒看出瘾来了,说反正结婚后她也是要在扬州做生意的,迟做不如早做,说马明宽那个小百货摊子生意蛮热炒的,她也要做小百货。宝根也赞同。春英回到扬州,宝根为她买了辆老年人骑着买菜接小孩的那种小三轮车,是辆二手旧车,只花了四十块钱就买过来了;又买了一张钢丝床,请马明宽捎带她到南京夫子庙进了趟货。“现在她做得可起劲哩———一天赚个十大几块钱不费事!”
 “一天赚这么多?”我有些惊讶,想不到区区一个小摊子卖些小玩意也能赚这么多钱。
   “上个礼拜天她赚了三十几哩———晚上把钱往床上一倒要我数,高兴得什么似的!”宝根笑着说,递烟给我抽。我一看,竟是两块五一包的“五亭”。
   我心里有个地方不由动了动。
   十二月中旬,我再去看宝根时,他对我说:
   “金龙,元旦放假时你能不能来帮你嫂子一下,节日她肯定忙不过来。”
   我想了想,应了。
   元旦前几天我跟朱琴辅导得格外认真。十二月三十日晚上我向苗姐说元旦我想回去一趟,自八月份来扬州一次还没回去哩。苗姐听了没打踌躇,说,“是该回家看看家人了”。朱老板亲自动手给我打了个礼品包,里面有不少小食品,说给我带回家给妹妹吃。我心里有些愧疚,但又不能不接。
   第二天我把这个礼品包连同我买的四瓶扬州酱菜(宝塔菜,乳黄瓜,甜生姜,甜葱头)托春雨带了回去。
 

   元旦这天清晨,我六点钟就骑车往凤凰桥赶去。寒风砭人,天光初显,道旁的路灯还都亮着。可一到那儿却发现春英已经把摊子摆妥了,各种货物顺得很有秩序,整整齐齐。戴着白色棒球帽穿着天蓝色滑雪衫的春英在钢丝床一侧的矮爬爬凳上端坐着,竟有种亭亭的生动,和她的货物浑然一体,都是精精神神整装待发的劲头。春英看出我脸上的微诧,笑着解释说,来得迟的话就摆不到好市口了。我一看这摊子位置摆得真蛮好的,在离菜场大门不远的三岔路口上。这里卖什么的都有,有的打地摊,有的直接把货摆在三轮车上,卖铜器的就是一副担子……来得迟的只能跟着人家屁股后面摆了。
   春英从挎包里拿出两块钱塞到我手上,我吓了一跳,疑惑地望着她。“愣什么,去菜场里吃早饭呀,马上就要上客了!”她笑了起来,说她已经吃过了,吃的糍饭。我兜里有钱的,但又不好意思不领她的情,挠挠脑袋走进菜场里去。我在饺面店下了一碗干拌面,到油锅上搛了三根油条,又要了一碗豆浆。我是不能饿的人,一饿做什么事都没劲,我必须吃饱了。在吃的过程中感觉进菜场的人慢慢多起来,只得加快速度狼吞虎咽。当我抹着嘴巴走回去时,发现春英摊子前站了好几个人,已经做开生意了。
 我坐在钢丝床后面的一个软货包上,准备做春英的“下手把子”。想不到刚坐下来,心情就变得慌乱无措起来。我从没有做过生意呀,虽然在月城水果店这么多天,也只是作为一个局外人看店里人做生意,从没有相帮掺和过;而且那边的生意是明码标价的,不像这里每笔都要讨价还价,真是太难为情了!
   春英做完生意对我进行紧急培训,哪样东西进价多少,开价多少,顾客还价多少能卖等等。天啊,大几十种小商品哩,要我一时间怎么记得住!“你先看着我做,真正忙起来你就自己来———没事,做做就熟练了。”春英大概看出我有些局促,笑着对我说。
  天大亮了,进菜场的人越来越多,春英又忙开了。我看她真是会做生意,一张圆脸笑微微的,有种很自然的亲和力,言语清亮,而且带着扬州口音哩,三绕两绕,连说带比划,很快就把生意做成了。真是不简单,她也不过才做了两个月生意,竟能老道熟练如此。
  哦,我想起来了,她家本来就是做裁缝的,难怪做生意这么入门。
  “老板,这袜子怎么卖啊?”正在我乱想的当儿,一个中年男人走到摊子面前,指着一双黑棉袜问我。
  我感到头皮一麻,忙不迭从后面站起来,结结巴巴地答道:“啊……这袜子三……三块五。”
  “太贵了,一块五卖不卖?”
  我一听,这袜子进价七角,春英嘱咐一块二就能卖了,而这人还价一块五,赶紧说:“卖,卖给你!”
  对方付了钱拿上袜子走了。
  开张大吉,我两句话就做成了平生第一笔生意,赚了八角钱,利润超过百分之百!我心里真是乐开了花。
  春英歇了手,马上笑着表扬我:“出手不凡呀,一做就成功。”但她跟着又说:“但你这样干脆不行。当然一块五蛮赚钱的了,但你不能马上答应,否则人家就可能怀疑是不是给多了钱,就反悔,就要再往下压价,这情况很多。你要人家再加点儿,再加点儿,这样人家就认为自己没有多给钱,不但不会往下压价,甚至就给你加钱哩。”
  我笑了:“天,这还玩心理学呀!”
  “是的呀。我也是慢慢看人家,跟人家学来的。做生意‘别别窍’做着哩!”
  她又说:“还有,你不要紧张,我看你声音抖抖的。”
  我一听脸都发烫了。我本是个勇敢的人,做生意不偷不拿的,凭什么要紧张啊。
  随着生意的忙碌,我突然发现自己顾不得紧张了,声音也大起来了,应对顾客越来越自如。买袜子的人很多,根据春英教给我的方法,我好几双袜子都卖了一块八,两块。我真是越做越有兴趣,感到有一种奇异的快感。
  临近中午的时候过来两位穿着时尚的青年人,其中一个人胸前挎着一架照相机,用带着江南口音的普通话问袜子的价钱。我正要开口,春英却抢先插上来了:
  “四块半。正宗全棉袜子。”
 我在旁边听了吓了一跳。她明明要我开价三块半的,怎么她要起这个价来啦?这也太离谱了吧?
  果然客人说贵了,说还不如到商场里去买哩。想走。
  春英忙殷勤地把袜子拿到手上,捧宝似地递到客人面前:“您别瞧不起摊上的东西,进的货是一样哩!———你摸摸,多厚,手感多好。”她脸上笑吟吟的,像跟朋友说话。
  挎相机的用手捻了捻,对同伴说了句“还可以”。“便宜点儿,七块钱我们拿两双。”
  春英咯咯地笑起来:“瞧你们两个大老板,还在乎这块把两块钱么。算了,给八块吧,八块两双。”
  “七块!卖不卖?不卖我们就走路了!”
  “好好好,拿去拿去,老板真精呐!”春英笑嘻嘻地把两双袜子装进方便袋,又问道:“老板还要什么东西,再拿两双鞋垫子?你看,手工缝的,又厚又软,垫到皮鞋里脚舒服哩!”她又把鞋垫子捧宝似地举到人家面前了。
  “多少钱一双?”对方问。
  “两块钱一双。”
  “算了,给你十块钱,一起装起来吧。”
  等两个客人离开了,春英跟我吐了吐舌头,笑着说:“逮了条大鱼!”这时我才发觉我的心在砰砰乱跳,原来刚才我一直在紧张着。我被春英行云流水又丝丝入扣的生意经折服了,由衷地说:“啊呀,你真厉害!换到我这生意哪会做这么好!”
  我心里算了算,袜子拿价七角一双,厚鞋垫拿价四角一副,这笔生意赚了七块八角钱哩,真是不得了啊!
  “也是看人家做生意学的嘛!做生意一定要学会看人,见什么人开什么价。开得高怕什么———‘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嘛!”春英说,“这两个人一看样子一听说话就知道是外地来的游客,在外头玩的人不大在乎几个小钱,买东西又急,开价就要往上调高。”
  我信服地点点头,又问:“你怎么知道人家买东西急的?”
  “肯定啦,”春英说,“来扬州玩的人喜欢在扬州洗个澡,扬州洗澡出名嘛。旅游的人跑路多,脚底容易湿,不舒服,所以他们买了袜子后我又怂恿他们买鞋垫子。”
 “你们女伢子做生意就是有天赋。”我赞美道。
  “就是上学没天赋。要是这几年不复读,而是出来做生意,多好。”她双手托着下巴,幽幽地看着前方,喃喃地说:“想想真是浪费啊!”
  她转过头对我说:“还是你有主见,考不上就不上,早点出来闯社会。”
  我听了心里却有些别扭。我金龙如果想上的话,绝不会考到二十三、四岁都不中的,我只是不愿上而已。
  晚上回去和宝根喝了酒。大家都蛮兴奋的,我和春英一天的营业额二百二十几块,宝根刻章也刻得不错。我现在知道了,小百货的利润都是对本对利带拐弯的;刻章的成本更低。两个人元旦这天的纯收入加起来不少于一百五十块钱。
  虽然做生意不是什么力气活,可一天下来却也累得很,可能是没有睡午觉的缘故,加上做生意头脑总紧张兴奋着,肯定费精神,所以喝过酒吃过饭就只想睡觉。我对宝根说太困了,就在你这儿睡钢丝床吧;正好我是跟老板和老板娘撒了谎说回兴化的,回宿舍睡觉被他们知道了就不好了。宝根和春英忙说没事没事,两个人一起在房间东北角上帮我铺好了床。
 
  3

  第二天生意比元旦稍差,小百货做了一百六十几块钱,加上宝根刻章的钱,毛收入正好二百块钱。也是很不错的了。在外面摆摊子风吹日晒尘灰飞扬的,一天下来身上就脏了,要经常洗头洗澡才行。吃过晚饭春英就打热水哗哗地洗开了头。脸盆摆在地上,人坐在矮凳上头低着洗,肥皂沫溢得老高。由于撅着屁股,紧绷的裤子很清晰地显出了整个屁股的轮廓,肥硕,浑圆,像个大苹果,很好看。
  宝根提议到农学院洗把澡,我却不大肯去。我不是个不讲卫生的人,实在因为懒得动了,又加上我有个喝酒后就犯困的习性,就想睡觉。再说这两天摊子收得晚,吃过晚饭都八点出头了,浴室是九点钟放水打烊,现在去洗急急忙忙的,也洗不舒坦呀。宝根说好吧,明天摊子收早点,大家一起洗过澡再弄晚饭。
   大家闲谈了一会儿就熄灯休息了。自从春英摆摊子,两个人晚上睡觉不超过九点,因为每天春英要早点起床,去占好市口。春英摆小百货摊子比宝根刻章要辛苦。
   但我却躺在床上睡不着了。身上痒,头上痒,刺挠挠的。刚才还是去洗澡的好。莫名其妙的是下面也痒丝丝的,微勃着,腹端有些涨坠,我气恼地伸手狠狠地揪了两把才好过些。房东家的黑白电视不知放的啥黄梅戏,娇滴滴的唱腔咿咿呀呀传过来,听得人心烦意乱。也不知啥时才迷糊过去的。
  半夜里醒来,正欲起身小解,浑身却猛一激灵。我分明听到漆黑的室内有异样的动静,声音来自西南角上:有节律的床铺摇动,粗重急促的喘息,不时憋漏出来的零星呻吟。何其熟悉的声音和情境,我马上明白过来———是宝根和春英在那个!这两天我明明看到他们是睡两头的呀,想不到夜里还是爬到一起来了,这也太熬不住了吧!太胆大了,就晓得我肯定睡死了不知道?!三米开外的声音在静夜里是听得那么真切,我心脏狂跳不已,闭紧嘴巴放缓紧张的呼吸,浑身上下如虮子在爬却一动也不敢动。真是折磨,真是活受罪!
  好不容易角落上才平息下来,可我还是不敢起身小便,因为这时起身他俩就会知道我刚才是醒着的,那多尴尬!我就只好暂时硬忍着。哪晓得那边倒有人起来了,痰盂儿一阵淅沥的响———肯定是春英了。那淅沥的溺尿声勾得我膀胱搐动,我拚命地憋住,难受得浑身都打起颤来。在春英回到床上顶多两分钟后,我终于不管不顾地从钢丝床上拗起身,趿着鞋子开门摸到厕所,哗哗地撒了一泡牛尿。清空膀胱的我头直摇,狠狠地打了几个寒噤。
  早上起来我有点讷讷的,不敢看他俩的脸;他俩说话的声调也好像有些异样。我估计他们怀疑我晚上听到动静了,心里不免有些沮丧。唉,如果迟个半小时再起身多好啊,但怎么能够,再憋的话我真可能要尿在床上!
  这天的生意不忙了,基本上是我看着春英做,便感到有些无聊。中午吃过客饭后,我向春英告别。
   “吃过晚饭再走么,今天早点收摊子———宝根不是约你洗澡么?”春英挽留我。
   “不了,又帮不上你忙了。我还要回去收拾收拾,晚上向苗姐报到哩!”
   “啊呀,金龙,叫姐怎么过意哩……这两天让你……”春英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看着我的大眼睛带着恳切和深情。她竟自称“姐”,显然把我当弟看了,我心里一暖,立刻感受到异样的亲情。我说:“这有啥呀,兄弟之间帮忙是应该的。”骑上自行车走了。
   我没有立刻去宿舍,而是在路上随便进了一家浴室洗了把澡。脱衣服的时候发现衬衣领子脏得发黑;三角裤头粘津津的,都有些溲味。进了浴池,我凭经验在淋蓬头下面淌水槽内捡到一块被人丢弃的橡皮大小肥皂头儿,用来洗头擦身。这把澡我洗得特别痛快,出来的时候当风一吹,只觉得浑身轻松,骑上车子转弯抹角灵巧得像只飞燕似的。
   回到宿舍,关上门,脱得赤条条的换上干净内衣。然后坐在床边上点上一根烟。关上门的室内昏蒙蒙的,又相当安静,最适合独自沉思默想。这两天帮忙做生意给我带来了新鲜和震动,我没有想到在扬州摆个小摊儿也能赚这么多钱。我在厂里干又重又脏的活儿,加上家教的收入,一个月也不过能净落二百块钱———这已经比我当了二十年公办教师的父亲工资多了———而这个元旦宝根和春英就能赚二三百块钱。如此看来,撇去有大节日的月份不谈,他俩平时一个月的收入也起码有一千多。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难怪现在社会上有“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说法哩。想我跟宝根一起来扬州的,哪晓得赚钱发展都没弄得过他。来扬没几天,他连老婆都弄到手了,真是顺风顺水节节往上走啊!我有些郁闷。我倒不是忌妒宝根,而是有些不服。虽然这两年我高考失利,但我打小养成的强势心理从来没有改变过。难道我在扬州的“经营理念”一开始就错了吗?可我想想我的生活还是蛮充实的,有希望,更有快乐……
  想着想着,困意倒上来了。扔掉烟蒂,往被窝里一钻,马上香甜地进入了梦乡。
 

  今年二分厂炭棒生产任务完成得早,离春节十二天我便放假“闲赋”了。说实在的我是想回家的,毕竟出来半年了,我思念家里的人。但我却不能马上回去,因为我还有一份家庭教师的工作呀。朱琴眼睁睁就要期末考试了,我必须留在她的身边;就是让我走我心里也不能踏实。朱琴说期末考试后还要补课哩,要补到腊月二十八。我心里暗暗叫苦:看来我二十八才能回去了。也罢,善始善终。
  但白天却没什么事做了。老蹲在水果店里不行,像是等饭吃似的,尴尬。老蹲在宿舍里也不行,孤独。我就骑车到宝根刻章的地方消磨时间。我对宝根说,你春节要结婚的,怎么还不早点回去准备准备呢。他说春英说了,要趁春节前做几天好生意,腊月二十六回去也不迟,反正双方家里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不要烦神。我笑他:“‘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两个真是好佬对好佬,都是赚钱精!”他也笑:“你别说,做生意也上瘾的。天天有进账,晚上数钱的时候心里快活得很,一旦停下来肯定不习惯。”
  他又说:“你白天没啥事,可以弄点生意做做么!”
  我诧异:“我做生意?我怎么做生意?”
  宝根想了想说:“广陵路上有家小批发店,你可以去批点年画买。批四角,卖一块。又不要钢丝床,就摊在塑料布上卖,方便得很。前两天我送‘磙子’给春生刻,看到一个人在荷花池卖年画,买的人不少哩!”
  我想了想,这主意倒是可以的。我有点激动了:“行啊,我就摆在春英旁边卖!”
  “好好好,正好跟她打打伙儿。她常夸你做生意聪明哩!”宝根笑呵呵的,“本钱小得很,四十块钱就做起来了———先批一百张,反正补货方便。”
  我马上骑车找到广陵路那家批发小店,凭我的审美和判断,我专门拣影视歌大明星挑,像邓丽君、梅艳芳,李小龙,成龙,李连杰,周润发,米雪,刘晓庆,还有国外的史泰隆、施瓦尔辛格等的剧照,另外还有国际名车、名枪、名刀什么的很有经典意味的图画。像老八股儿的“麻姑献寿”、“八仙过海”之类的传统年画一张都不要。想不到我走的这条“时尚路线”还真走对了,摆出来之后非常受欢迎,尤其是年轻人、学生,有的一买就是几张,弄得我天天要抽空骑车到广陵路添货。春英直夸我会拿货,眼光新潮,天生是块做生意的料。打做生意开始,我就陷入一种奇异的兴奋状态。我不知道我原来是这么爱做生意。做生意确实比较适合我自由不安分的性格,每做成一笔生意都是一个良性刺激,就像打篮球,不断的投篮得分实在大过其瘾,很有成功感。
  就这样,我白天卖画,晚上辅导朱琴,倒也并行不悖。从腊月十九到二十五,七天时间我卖掉四百多张画,赚了二百多块钱。可把我乐坏了。
  农村进城购置年货的人涌涌的,春英生意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我就帮她一把忙。反正我卖画是明码实价,一块钱一张,还一分钱都不卖,生意好操作得很。
  就是二十五这天,春英对我说:“金龙,明天我和宝根要回去了。以后几天生意肯定更好,我真有点舍不得走哩。这样吧,我把货点给你卖,春节后你给我本钱就是了。这样你不就能赚更多的钱?”
  我说:“好啊。”
  反正春英的小百货生意我也熟悉了。我做得起来。
 

  二十八号晚上,苗姐和朱老板给我发工资,又打了一个很大的礼品包要我带回去。夫妻俩很高兴,因为朱琴期末考试已经排到班级第十五名了,他们都非常感谢我。我当然也很高兴,拿人家的钱就得为人家做出成绩,否则就受之有愧了,会不安的。
  明天我也要回去了,我把卖剩下来的画儿拣了几张好看的给朱琴和小吴,她们都很高兴。朱琴说我舍不得你走哩,我想跟你上兴化。我一听差点眼泪都出来了。我不知道我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容易动感情。苗姐笑着说:“呆丫头,你顾老师又不是不来了。过了年又来我们家了,他要把你一直送到考上中专哩!”
  我从苗姐的话里听出一些担忧的成分。他们晓得我做生意了,而且做得不错。这几天我贪生意,收摊子晚,踏着春英的三轮车回到宿舍然后又骑自行车赶到水果店时已经蛮迟的了,但全家人却要等我一起吃晚饭,我不到大家是不动筷子的。他们非常尊重我。我知道他们是把朱琴的前途寄托在我身上的。
  回到宿舍我先数钱。把褥子底下的钱和钱包里的钱都拿到床单上数,竟有一千三百多块。当然这钱不全是我的,里面包括卖掉的春英小百货的本钱。但也意味着从腊月十九到二十八这十天我起码净赚了六七百块钱。我的妈!这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可面前这堆大大小小花花绿绿亮亮烁烁的纸币硬币是真的呀!
  我的心欢乐得都要蹦出来了!想不到来扬州这半年,最后竟赢来了意外的巨大的机会和收获———现在连同我每月寄回家的存起来的钱我差不多就够学驾驶了呀!
  毫无预兆地,我猛地鼻子一酸,眼泪夺眶而出,一时间抽噎难当。
  好在隔壁没人。厂里已经放假了,整个宿舍区都显得异常的安静。
  异常安静的宿舍区里却有一个青年在烛光下孤独地哭泣。
  他百感交集。好多事情像电影镜头在眼前回放,让我酸楚和感伤。任眼泪痛快地汩汩流淌。好多年没这么哭过了,哭得好像把憋在心里好久的一块赘物化开了,哭得真是好过!
  第二天早上到市中心采购。大街上人流如潮。我挤进文昌楼附近的扬州商场,先在箱包区花二十块钱买了一只挎包。紫红色的,口袋很多,时尚又实用。到鞋帽柜台,花三十五块钱为自己买了双一脚蹬的黑皮鞋;花九块钱为妈妈买了双三十七码的的保暖鞋,紫颜色的,平绒面儿;花二十三块钱为妹妹金桃买了双白色运动鞋,记得去年她是穿三十四码的,防止她脚长了,就买了三十六码的;没给爸爸买鞋子,记不清他是穿四十二码还是四十三码的了,就买了一顶呢子便帽,藏青色的,十块钱。到糖果柜台,琳琅满目的糖果蜜饯看得人眼花缭乱,虽然苗姐和朱老板已经给我不少带回家的吃食了,但还是憋不住喜欢,胡乱地称了四五样装在挎包里。
  挤出商场,又来到仙鹤寺对过的招商市场,里面更是挤得屁股都转不过弯来。我买了一条牛仔裤,又替金桃捎了一条。两条裤子买了出来,热出一身臭汗;拎在手上的一串鞋盒子都被挤瘪了。出门时想想还没有买上衣,正好看见门口摊位的塑料链上挂着一串牛仔服,也是石磨蓝的,铜饰闪亮,很时氅的款式,便挑了一件,跟人家讨价还价了几句就成交了:真不便宜,四十块!
  十点钟了,我赶紧叫了三轮车往麦粉厂宿舍。还要剃头洗澡哩,可别弄迟了赶不上下午两点回戴窑老家的班车。
  想不到剃头要等。几个师傅忙得不可开交。等到我剪完已经十一点多了。
  洗过澡回到宿舍,从内到外换衣服,换袜子,换鞋子。浑身一簇新。
  又拎又挎的来到街上,喊了挂三轮车,直奔南门汽车站。这时候我算是真正体味到古人为什么造出“归心似箭”这个成语来了。想到几个小时后我就出现在家人面前,心里是既兴奋,又有些紧张。
  汽车站上更是混乱拥挤,售票大厅像煮着一锅粥。好不容易挤到售票口,售票员一句话差点没把我吓出冷汗来:“最后一张了!”
  乖乖,要是买不到票今天我岂不是没法回家了!
  买完票才觉得腹空如鼓。看看时间不多,不敢出去吃客饭,只得在候车大厅买两个面包啃啃。将就吧,等回家要妈妈弄好吃的。
  上了车,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户的位置。把东西安置妥当坐下来,感到浑身疲惫,直打呵欠。车厢里看上去各式人等都有。窄窄的走道里满是行李包袱乱摆着。空气中飘着一股漏油味儿。我是生平第一次坐汽车,觉得还不如坐在轮船上舒坦呢。
  想不到车子一发动我就感到不妙:恶心!从停车场才开出去,我就要吐。一手按住肚子,一手紧紧捂住嘴巴,强抑着。旁边旅客看我直打噎,连忙说:“开窗子,往外吐!”
  我伸头搁在车窗的橡皮垫上哇哇地吐了一气。吐光了食物吐酸水,吐完了酸水就干呕,身子随着胃部的痉挛一阵阵抽搐,眼泪鼻涕口水糊满一脸。汽车不管不顾地加速开往城外,寒风像上万根针尖往我脸上扎来,稍一张嘴,空气就冰水一样灌进去,使我不能呼吸。我感到我的腮帮上的肉皮都被风吹得抖起来了。
  把头缩回车厢,我像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瘫软在座位上,双目紧闭,抿着嘴巴病人似地呻吟着。同座的那人站起来伸手关窗子,我挣扎着叫道:“留一点!不要全关上!”他就留了两指宽的缝隙。有冷风打在脸上人才感到好过些。
  这破车一路上总是带客。每一次停车和启动都搞得我胃部一阵抽搐恶心。我紧闭眼睛,抿着嘴巴呻吟,昏睡迷糊中心里潮起这样的念头:“像我这个样子,还想学驾驶?”“打死我也不敢学啊!”“我这辈子再也不坐这倒霉车了!”

  客车开到“大顾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薄暮。走上村西水泥大桥,油然想起六个月前和宝根鬼鬼祟祟在这里会合出走的情景,真是百感交集。
  傍着两边桥头停着好几十条船,农船和生意船。农船的中舱和夹舱冲洗得干干净净。苫着棚子的生意船舱门锁着,船后的挂桨机上蒙裹着塑料布。要过年了,船也休息了。岸边的各种树木光秃秃的,所有裸枝却坚挺向上,在沉默中显示着内敛待发的力量。树下是高高低低的烧草堆。河坡上种的“百合头”青菜棵棵油绿。正是要吃晚饭的时分,村庄被暮霭和炊烟淡淡地笼罩着,如一幅安宁温馨的水墨画,亲切迷人。
  “我金龙回来了!”我在心里情不自禁的轻唤着。
  也不知出于何种心理,下了桥,我没从大街上走,而是向北拐进了寻常小巷,转弯抹角往庄东走去。过年前各家打扫了院落和门前的巷道,村庄就显得很洁净。孩子们东一堆西一堆的利用天黑前不多的光亮在玩耍。女孩子跳皮筋和“格房子”。男孩子有的比试着各式自做或购买的“炮子枪”,有的把火红的小挂鞭拆下来,用香头儿点着捻子扔东扔西的放,枪声和鞭炮的爆响在巷子中格外响亮,浓烈的火药味冲进鼻子里,我闻起来却非常受用。火药味是喜庆的味道。
  当浑身牛仔服、肩挎手拎的我走进我们家那条巷子时,马上被几个捧着饭碗聚在“平旺小卖部”门口廊檐下边吃边唠叨的婶子们发现了。
   “啊,这不是金龙吗?”
   “金龙啊,你怎么二十九才家来啊!”
   “乖乖,衣冠整齐的,带了不少东西哩!”
 我呵呵地应着她们,急切地朝家里走去。我的心狂跳起来。
  离家门口还有二十米的样子,我看见妹妹金桃从里面出来了。她朝我这边看了看,马上回头对院里喊了一声。马上,我妈、我爸和那条已经长得老大的小花狗一起出来了。
   “哥哥!”金桃欢叫着,迎上来替我拿东西。
   “乖乖,怎么这时候才家来?”妈妈高兴得直抹眼泪。
   “金桃和你妈出来望了你几趟了。”爸爸笑呵呵的,伸手除下我肩上的包。“宝根带信说你是今天回来的。”
   小花狗在我身上猛嗅,这家伙马上就记起了我,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喉咙里还发出好像说话似的呜呜声。
   家里的小院里收拾得真干净啊。鸡子已上窝。掉光了叶子的梨树亭亭立着。厨房里亮着灯,朝院子里飘着饭菜香。屋檐口挂着成串的腌货:咸鱼,咸肉,咸鸡子。堂屋里日光灯雪亮,家神柜上却燃着两根粗大的红蜡烛,青花瓷香炉里点着高高的檀香。我走到厕所那儿小便,把稻草编的猪圈帘儿一掀,借着厨房北面小窗射出来的光亮,看见两条六七十斤的白猪卧在穰草里打呼噜哩,肚子圆滚滚的———敢情我在家时的那两条白猪早出圈了。
   回到堂屋,妈妈已在面盆里打上热水给我洗脸了,爸爸从家神柜上往八仙桌上端早就切好的冷菜盘子。我说,“别忙,先看我给你们带的东西!”。三把两把擦完脸,掏出腰上的钥匙串,用指甲钳剪断鞋盒上的塑料扎绳。
   先打开的是白色运动鞋。金桃一把抢过去,至宝似的捧在手里,龇着虎牙直乐:“哥哥,我寻思着你肯定给我带东西的!”轻轻地抚摸着洁白的鞋面和粉红色的圆形商标,“哥哥,是真皮的吗?要不要擦皮鞋油?”
   “当然给你买真皮的———二十三块钱哩。要擦白鞋油。”我说。
   妈妈眉开眼笑地接过保暖鞋,脱下一只脚往上套,然后小心地在鞋盒盖上踩踩,跟爸爸说:“尺码买得正好,暖和和的;颜色也好。乖乖真会买东西。”
  爸爸脸上有些讪然:“你们都有,就我没得。”我说:“有哩。”忙拉开旅行包拿出那顶青呢帽子,抱歉地表示记不得他的脚码是多大了,怕买错了不能穿。“四十三(码)的嘛,”爸爸把帽子戴在头上试了试,“帽子也不错,暖和,式样也好!”
   “哥哥,爸爸,妈妈,你们看!”金桃从房间里出来,把运动鞋已经穿起来了。在乡下穿运动鞋的极少,穿这么贵的真皮运动鞋的更是罕见了。真是好看。
   妈妈马上说她:“快脱下来明天晚上穿———烧虾儿等不到红!”
   我却笑着说:“别脱,把牛仔裤一起穿起来看看。”
   “哎呀,还有牛仔裤?”妹妹兴奋得满脸绯红,像绽放的三月桃花。
   ……
   在车上把肚皮吐得瘪瘪的,分完东西后我立即就要吃晚饭。妈妈很快把菜热出来,一家人团坐在一起,对着一桌子的冷盘热菜欢快地吃起来。金桃搛了两个大肉圆放在我碟子里,我毫不留情,统统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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