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 门
在乡下,邻里间串门是一大特色。每当闲暇时,男人们嘴边叼支“喇叭”(纸卷的土烟),女人们腋窝里藏只鞋底,上了年纪的人,手里摇把芭蕉扇;哪家的门都是敞开着的,你只管进就是了!进了门,想坐就坐,想站就站,想聊就聊……真个是悠哉乐哉!
我说的是儿时的乡下。
那时候,农家的房基不像现在的“一”字形庄台,大都七八户、十来户一?摇,有的甚至几个生产队蜗居在一起,被称作“庄子”。这是自然形成的。庄里的人家尽管相互挨得很近,但有的还要在后墙开个小门,以便于日后串门。农家也有土墙或篱笆小院的,那其实是一道虚拟的遮拦,常有的情形是:这家的丝瓜藤爬到了对家的屋顶上,到时候对家的男人就会把长大了的丝瓜乐呵呵地送过来,顺便两家男人站在院子里说说农事;那家的母鸡有时跑错了门,把蛋下在了这家,这家的女主人也会像报喜似的,主动把蛋给送过去,借机两家女人说几句悄悄话。大人爱串门,孩子们更爱串门,但孩子串门要受大人的制约。记得那时,我家和隔壁的毛毛家隔着一道土墙,墙的半腰有个洞。为了串门方便,我和毛毛便“合谋”将洞口扒大,不能一次扒成,今天扒一点,明天扒一点,后天再扒一点,这样大人们就不会在意了。有了洞,果然方便多啦!平时只要一有机会,不是我从洞这边爬过去,就是毛毛从洞那边爬过来……
邻里间串门都是善意的,没有别的企图,小孩也如此,图个热闹而已。记忆中,来我家串门的人最多:“八张嘴(特别能言善辩的婶子)、在堂老太、“二斤半”姨奶奶、德叔叔、“大灯泡”(秃顶光棍)……这些人都是我家的常客。这得益于我父母在庄上人缘好,尤其是我母亲,她是个乐天派,又特别乐善好施,每次有串门的来,她就像招待客人似的,倒茶、递烟、磕瓜籽。母亲天生的大嗓门,开心时哈哈大笑,经常笑得眼泪鼻涕一溜一溜的往下掉。她也经常到别人家串门。但她外出串门时,从不会空着手,总要顺便给人家捎点瓜豆之类的东西……“邻居好,赛珠宝”,母亲生前常说这句话。她还说:“好邻居要勤走动,不走动,日子一久,感情就淡薄了。”
当然,乡下人也有不爱串门的。我家屋后有个老妈子,六十好几了,庄上人都叫她“四不靠”,她就爱整天把自己闷在屋子里,哪家门也不愿进。但她爱听“壁根”。每当知道我家有人来串门时,她总要蹑手蹑脚地跟过来,大冷天门也不进,偏要倚在门口漆黑的拐角处。其实她耳朵背,什么也听不见,可她就有这么个坏毛病。有几次被我父母撞见了,她就很尴尬,嘴里哼哼的,但不知所云。这种人在乡下自然吃不开,倒是那些平时爱串门的人,大多热情而坦荡,因而与其交往者众。这也就是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
串门最勤也最有趣的,是哪家来了贵客。这在人口密集的村庄尤其如此。庄子那么大,“喜鹊叫,客人到”,是常有的事。每当这时,你瞧吧,那些串门的人,真是“千姿百态”:这个端着饭碗踱过来瞟一眼,那个抱着小孩晃进门搭句讪;也有故作矜持的,但又熬不过那个“瘾”,于是就借口说:“到你家拿样东西”……记得那年我爱人(当时是女朋友)第一次“光临”寒舍,家前屋后的邻居就像看西洋镜似的,来了一拨又一拨。串串门倒也罢了,出了门,还要叽叽喳喳地品头论足———
“看出来了吧?像是个城里姑娘。”
“讲话也好听,细声细语的。”
“不会是骗来的吧?”
“难说噢,难说噢……”
这些邻居平时都在一起闹笑惯了,所以说话从不顾忌,我和女朋友在屋里听见了,直想笑。
串门是农家的习俗,也是人与人交往的一种渠道。看似平常,也漫不经心,却营造着一种淳朴而温馨的乡土情缘。离开老家在城市里生活这么多年,我已非我,但还经常怀想起那段家与家互不设防的岁月。不知现在富裕起来的农村,是否还保留着这样的“遗风”?我想会的。
打 场
乡间有许多生活用语滑稽得可爱,譬如“打场”一词。“场”即场头———谷场,晒场,与“场”相关的农活怎么能叫“打”呢?哎,我们那一带的人就这么叫,而谁都能听得懂。
所谓打场,简言之,就是将稻谷从秸杆上分离出来,亦即脱粒;但它与机器脱粒不一样,打场是人赶着牛,牛拖着石磙,对“场”反复进行碾、压,以达到脱粒的目的。这活儿大都从傍晚开始,一直持续到次日天明,因为乡下人会算计,打下来的稻子第二天要赶太阳晒呢。
打场有三个步骤:首先是做场,即将从田里运上来的稻把一捆捆地拆开,摊放在场上,再用叉子抖散、铺匀、找平。“场”约有篮球场那么大,圆圆的,一尺来厚。做好场后,众人离去,接下来就由牛倌和牛来作业了。其次是翻场。时间要到下半夜。睡了半夜好觉的各家男女只要一听到场头突然没了动静,便会不约而同地从各个方向赶来,再次用叉子将稻秸揭起、抖散、找平,完毕,再交给牛馆和牛继续碾、压。起场属最后一个步骤,也是劳动成果最终揭晓的时刻。此时,牛倌和牛已大功告成,正屁颠颠地离去,众人则又一次汇聚场头,叉的叉,抖的抖,扫的扫,忙得不亦乐乎。如果天气好,又有风,立马就扬场。扬过的稻谷,堆成小山,朝阳一照,璀璨夺目!
对于我们孩子,打场再好玩也不可能全过程地跟踪,因为白天要上学呢。我们只能在放晚学后,溜到场上来“过把瘾”:先是看人大们做场,勤劳一点的孩子这时会帮助搬搬稻把;场做好后,等大人们离去,我们就把“场”当地毯,跟在牛屁股后面翻跟头、竖铁架(一种倒立游戏),“噢噢”声不绝于耳。牛倌很讨厌我们,但又赶不走,就想办法整我们。原来牛打场有个坏毛病,常会拉屎,一拉就是一大摊。牛倌就用脚踢起一团草悄悄地将其盖住,当我们疯到这里时,少不了要遭殃。“啊———屎!”个个吱牙咧嘴地嚷了起来,嚷也没用,识相的做法:撤!
打场最富乡土韵味的,是听牛倌唱“小夜曲”。那时,我家离场头很近,只隔一条河。每当夜深人静时,便能有这样的“耳福”:先是“叭”地一声响鞭,接着便是一溜清亮而悠长的小曲:“哎———大来来呦———驾……”说是曲,其实什么也不是,因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或几个字,不知所云;但牛倌却乐此不疲,且唱得有滋有味。最奇怪的是,每次听到这样的声音,我在床上就能隐约感受到场头出现一次次“小高潮”,这无疑是牛倌的发明。你想,夜晚打场时,万籁俱寂,苍茫的星空下,只有牛倌和牛的身影,再就是辕套拉扯石磙的吱嘎声,而牛行进的速度又很缓慢,惟有这样的“小夜曲”能适应打场时的节律和情境。它既能为人和牛提神、鼓劲,又可以向各家各户报信:我的活儿还没干完呢,你们继续做美梦吧!而对于我们乡下孩子,在宁静的秋夜里,能搂着这样优美的“小夜曲”入眠、入梦,那真是一种温馨和幸福啊!
民以食为天。打场时最令农民们激动的,是面对刚揭晓的丰收果实。这些金灿灿的稻谷,在队长眼里,便是功勋;在老农眼里,便是生计;在姑娘和小伙眼里,便是花布和新鞋……
蒲 鞋
我有时想,农村如要建博物馆,展品中,蒲鞋当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它是一个时期乡下人脚上特有的标记。
蒲鞋,按说是用蒲(香蒲、菖蒲)编成的,但我们那里这种植物很少,所以一般都用稻草代替。
记忆里,每到冬天,许多农家便闲里找忙,将那些收割后的稻草(主要是粳稻草)扎成一小捆一小捆,先用榔头出劲地捶,捶熟后,再在草上喷点儿水,使其滑润,接下去,便进入到“编”的程序。编蒲鞋大都是男人的事。月光小院里,或暗淡的灯光下,男人们岔开两腿骑在长木凳上,将事先搓好的草绳分成几股,一头缠在腰间,另一头缚在木凳前方,绷紧后,就形成几条“鞋筋”。随着双手灵活地抽、拉、旋、扒,蒲鞋由底至帮,渐具雏形……编蒲鞋不像做布鞋那样费时。我父亲高兴时一个晚上能编三四双。每编好一双,他总要用绳子串起来,挂在墙上。几天下来,能挂半?摇墙,像摆放展品似的。这其实是为开春后农忙“厉兵秣马”。
在乡下,蒲鞋有其特定的形体,它和草鞋、“毛窝子”不是同一个概念。虽然都是稻草编的,但草鞋结构简单,就一片薄薄的底,外加几只“猫耳朵”,再穿上绳就成了。相对而言,“毛窝子”要复杂得多。因为是冬天穿的,所以底比较厚实,还有很深的帮子,鞋帮用草也多,里面毛绒绒的。不然,怎么会叫“窝”呢?但,乡下人穿得最多的还是蒲鞋,因为它要跨越春、夏、秋三个季节。蒲鞋不同于草鞋,就在于它有鞋帮;而区别于“毛窝子”,就在于它的帮子矮,也比较薄。它是一种轻便鞋,有点类似布单鞋。但无论哪种鞋,都要编得既结实又飘逸。小时候,常见有的人家在用草编鞋时,同时掺进一些五颜六色的布条。这样的鞋,在当时堪称是“精品”了。
和大人们一样,蒲鞋是乡下孩子的“主鞋”。我属例外。我是布鞋为主,蒲鞋为辅。这可能是我的家境比别的孩子家好,而我妈妈又擅长做布鞋。但布鞋也有接不上茬的时候,特别是到了农忙季节,妈妈抽不出空来纳鞋底,那就只好用蒲鞋来当替补了。穿蒲鞋是个什么样的感觉呢?首先是轻,不觉沉,特别是新蒲鞋,穿和没穿几乎觉不出两样。这种鞋,对经常爱在外面“冲冲杀杀”的我,真是再好不过了。其次是暖和。稻草是个宝,穿薄鞋的光脚与粗糙的鞋帮、鞋底不停地磨擦,发热快,且保温。但蒲鞋易“打脚”(磨破皮),也不耐穿,尤其我这个皮王,往往一双蒲鞋上脚不到两三天就“飞”了。所以妈妈那时就老抱怨我说:“你这脚长锥子呢!”
穿蒲鞋最大的好处是不用花钱买。但乡下人绝不会因此而甘心穿一辈子蒲鞋。随着农村经济状况的好转,他们也期盼着哪天能扔掉蒲鞋,天天穿上布鞋,甚至有朝一日穿上锃亮的皮鞋,就像他们渴望过上“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幸福生活一样。这种心情,乡下肚里有点“墨水”的孩子,尤其强烈。记得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一天,我发现我们班上有个姓钱的同学脚上穿一双毛皮鞋。那皮鞋深棕色,高后跟,走起路来咯噔咯噔的,很帅气。我就羡慕死了,常跟在他的后面左看右看。好者我跟钱同学是好朋友,经过软磨硬磨,他终于答应借我一只过过瘾,但只能穿半天。一只皮鞋穿在脚上能舒服吗?哎,那时就是好奇……
如今,农村人穿皮鞋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倒是蒲鞋难觅。那年,我到老家一个乡办厂去,当年的老同学、现已当厂长的老钱笑着问我:“还记得小时候向我借皮鞋的故事吗?”我捅了他一拳说:“哪能忘呢!不过,如果你现在脚上穿的是蒲鞋,我可要让你再借我一只过把瘾呢!”老同学听罢,快乐地笑了。
烧 灶
乡下人一日三餐都离不开灶头———烧灶,我们那时叫烧火、烧饭。灶是请瓦匠砌的,砖土结构,外形儿都差不多:弧形,半人高,烟囱伸出屋顶,锅大小不等,一般是大、中、小三口;灶台最靠里还安有两眼汤罐,煮饭烧菜时能“带”热里面的汤水。锅的使用因户而异。我家的大锅常用来煮猪食,烧洗澡水;中锅供煮饭用,夏天也烧大麦茶;最边上是一口尺四的小锅,使用频率最高,也最光亮,因为每天要烧菜、炒菜,过时过节,炒芝麻、搂葵籽离不开它。
乡下的孩子恐怕没有不会烧灶的。这不用大人教,眼头见识。我从小学起,每天的早饭都是自己做,放学回家,还经常帮妈妈烧火。但我烧灶是有“条件”的:我喜欢冬天烧灶,这样可以边烧火、边取暖,脚跷在灶膛口,抖抖“二郎腿”,那真是一种享受。我还喜欢烧柴禾,尤其是树根、木棍,这种燃料特熬火,放一点能烧好半天,这样我就能节省时间做其它事啦:可以边敲火叉边哼小曲,可以借着火光翻看小人书,还可以瞒着大人在灶膛里埋几个山芋(地瓜)……
烧灶最令我开心的,莫过于杀猪时烧大锅。记忆中,每次杀猪,我家就像过年一样,大铁锅填得满满的:猪头、脚爪、大肠、肚肺……灶膛里也是塞得满满的:芦柴、树根、木棍,噼噼啪啪声不断。妈妈平时大手大脚惯了,到了这时候,更是让我们放开肚皮吃,吃得满脸满嘴“大放异彩”。当然这样的幸福生活也只是一阵子,平时绝大多数日子,大锅总是锈迹斑斑,默守着清贫。
与做其它事情一样,烧灶也要有点心计哩。柴草添多添少、何时添、怎么添,都很讲究。添早了、多了,灶膛塞得太满,火不但上不来,还会闷烟;添迟了、少了,火接不上,那就得用嘴使劲儿吹。正确的做法是,边烧边添,半边半边地轮换着添,火叉要发挥作用。因势利导,拨、搂、捶。我爱人刚来江北时,没掌握烧灶的窍门,吃过不少苦头,不是经常把火烧灭,就是呛了满脸的烟和灰,有一次竟把额前的头发烙去一小绺。再者,烧灶要看对象,若是煨肉、炒菜,火猛是好事;而烙饼子、炒芝麻,火则应“文”一点,否则,“恶人烧野火”,做出来的东西就连狗都不会理了。
我对乡下的土灶一直情有独钟,尤其是对土灶烧出来的东西,如青椒炒“公鸡猴”和米饭锅巴,提起来就口角生津。我猜想,这除了粮食和蔬菜的新鲜程度外,恐怕还与烧灶的燃料和器皿有关。城里人煮饭、烧菜大都用钢精锅,燃料又都是电或煤气,哪能和乡下铁锅、柴禾做出来的食物品味相比?日本人就精通此道,所以他们烧茶、泡茶的器皿是很考究的,而且燃料一律用上好的柴禾,这也就是所谓“茶道”。不过,城里人要吃乡下土灶做出来的饭菜也不是多难的事,经常下乡走走就是了。我和孩子因为爱吃锅巴,于是就经常到乡下姐姐家去。他们每次吃中饭时,都特意把完整的锅巴留下来,先用文火慢慢烤,然后在四周再浇点儿菜油,锅巴烤成后,黄澄澄的,咬一口,既脆又香!
当然,作为农民的儿子,最使我流连的,还是乡下烧灶时那股浓浓的乡情、温情。灶,其实是养育我生命的源头呵!而那升腾在我心中且经久不散的农家炊烟,不就是故乡母亲额头飘动的白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