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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御码头之路


□ 林苑中

  机灵的少年,你是否愿意与我同行?
        ———歌德

  有一年,一个早晨,李布和爸爸去乡下扫墓,他们乘一辆农用中巴颠颠簸簸的在一条拖拉机路上走了将近两个半小时,车上挤满扎满了人。李布很想挤到窗口去,他想看看窗外的油菜花地。可是一个胖女人几乎堵住了窗口,并且还恶狠狠的盯了李布一眼。好在公墓的四周都是油菜花地,李布一下车就被吸引住了。此刻的流连忘返显然是不适宜的,爸爸几乎将李布一把拽到了墓地里去。爷爷的墓在西北角上,几乎靠近了围墙。他的碑额很矮,也没有种上松。种上松柏,或者修上高额的碑是要好大一笔钱的。和甬道东边的比较起来,这边都显得比较寒酸,就连上面镶嵌的照片都不甚清晰。东边的一律高额,且松柏常青。总之,爷爷的碑额还是和家境很相称的。
  李布站在一根小小碎枝上,脚碾动着,爸爸正将包里的三个苹果,一小块咸肉,往爷爷相前放。包里鼓囊囊的,火纸已经全部划好了。爸爸将他们全部掏出来,一张不剩。为了不让风刮走,李布先爸爸一步将脚边的一个石子压在了纸上。
  爸爸摸了摸他的头,就开始抽烟。空气里到处都是一种焦灼的味道,李布环顾四周,很多的墓前都冉冉升起一股烟。透过烟雾,人影是弯曲着的。整个墓地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似乎只有哔哔啪啪的黄裱纸燃烧的声音。
  李布按照爸爸的要求在他之后,对着爷爷的相叩了三个响头。照片是爷爷身份证上直接拓下来的,爷爷的眼睛细长,鼻子略略有点勾。照片上的爷爷显得很是严肃。李布对爷爷几乎没有印象了。六年前一个秋天早晨,爷爷死的时候他才一岁多点。爷爷的死家里人几乎讳莫如深,因为死得并不光彩。他是死在别人家的床上的,那是一个寡妇家,据说年轻的时候就跟爷爷好,奶奶一直不肯原谅他。到现在也不,她一次也没有来过墓地。现在奶奶沉迷于麻将,不能自拔,中午饭碗一推就不见人影了,她说她将来最好死在麻将桌上。麻将桌上死过很多人,出着八条,一万,人就翘鼻子了,譬如老裁缝姜奶奶。李布有所耳闻过。
  爸爸给爷爷的邻居烧了几张纸钱,要他们多加关照。之后他又沿着围墙走了一遭,他告诉李布,这几个是才来不久的,碑额还是新的呢。李布发现,的确是这样的。那些新抹的水泥痕迹一看便知。
  爸爸还要跑下去,他想看看,今年又有几个来此居住的,李布有点不耐烦,他的兴趣是在油菜花地。爸爸看见李布不高兴,就立即回头了。
  爸爸跟李布已经走上了水泥甬道,忽然又转身大步向爷爷的墓走去了,李布看见爸爸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把烟放在爷爷的相前,为了将那根香烟立住,爸爸试了好几次,最后将它夹在苹果之间才站起身走过来。他将手放在李布的肩上,笑着说,你爷爷是一个老烟枪,饭后一根烟怎么能少呢!
  甬道上还有很多的人:大人小孩,男女老少,来来去去的像是往一个热闹的集市去。大概是春天了的缘故,大人们的脸上都很有光泽。
  事情是发生在回去的途中,扫墓的人特别的多,李布坚持要求爸爸和他步行回家。李布的执拗让爸爸哭笑不得,因为沿着公路要走二十几里才能到家。爸爸盯着一簇簇围着中巴车的人群不得不同意了,当然这是权宜之计,姑且答应再说。
  那边一辆中巴车开过来,虽然路比较宽阔,可车子掉头还是不怎么顺当,车子卡在了桥口。那是一辆黑色桑塔纳。一个胖司机伸出头来要中巴车往后缩一点,中巴车却不回应他。中巴车的意思是说,等我载了人走后再说。围在车门口的人显得很慌乱,他们都像是要快速的离开这个地方。李布发现油菜花地对他们没有吸引力,只有一些老人目光散淡的看着,他们的步子摇摇晃晃且无可奈何。
  河的两岸都有人在走,岸上的柳树多已挂了绿苞,河水清澈,天上有云飘过。后来走着的人愈来愈多了,车子只能载走一部分人。这条拖拉机耕道和公路在一两公里外相接,可以看见公路上车子东来西去的影子。远处那巨大的乡镇标志牌,现在悬于空中只有巴掌大,太阳一照发出灿灿黄光。上了公路之后,他们要沿着公路西去,大概走上个把钟头,才能看见运河。上运河堤会是一个长长的陡坡,李布和爸爸还没有走到这儿就累坏了。他们走完了拖拉机路,上了公路,李布就已经骑在爸爸的肩上了。爸爸两手抓住他的双腿,李布则一会儿扶住爸爸的头,一会儿又揪住爸爸的耳朵。
  爸爸一边走,一边还侧身左顾右盼,许多的人和他一样,希望有车子来。油菜花地现在李布看得更清楚了,它们金黄闪亮,一大片。
  大都是过路的车子,嗖嗖的一阵风似的过去了。偶尔三轮车拢过来,可是一听说要到城里他们就摇手了,他们多是短途,不去城里。他们边说话,李布边往那边道上看,那辆中巴慢慢悠悠的开过来了。因为路上的深辙,车子摇摇晃晃的,愈近摇得愈厉害。
  爸爸决定就这样走下去了,李布无话可说。他初次见到油菜花地的兴奋劲没有了,他用脚叩爸爸的胸口,手扳住爸爸的肩,或者拧爸爸的耳朵。他说他饿了。爸爸说,谁叫你早上不吃早饭的呢。不过爸爸很快就斜过公路而去了,路边有一家商店。商店是开在住家的后墙上,确切的说在后墙上开了个洞。洞口的砖头像牙齿一样露在外面。砖墙上,还有一个放在桌子上的木头架算是陈列物品的地方。在里边的桌子上还能看见一些纸钱,锡箔什么的,一个个小小方便袋装好的,来买的人一提便走。有一个黑脸的中年人站在桌子旁边等爸爸开口。爸爸的眼睛看了又看,他拿不准该不该在这个地方给李布买上点吃的。
  他对肩上的李布说,他身上没有钱。李布相信了爸爸的话,他的确早上看见爸爸换了衣服跟他上路的。
  黑脸的中年人坐回了一张藤椅,看着李布和爸爸转身离开,爸爸对李布没有哭闹感到有点意外,要在往常李布会哭鼻子的。他一边用手指揩眼睛,一边说,我哭了啊,嘴张开就来了,哭得很伤心,多半人被哭软了心,就去理他,这时候他破涕为笑,却没有一滴泪。如果一直没有人理他,他会真的哭下来,而且哭得一塌糊涂,难以收拾。爸爸用手握了握紧李布的脚脖子。    
  他们在子婴闸这儿上的车,爸爸的脚底已经有水泡了。扬宝专线的车子,爸爸手一招就停了,有很多的人在路边招手。
  李布靠窗坐下,他的目光射向窗外。已经中午时分,运河上花嚓嚓的,靠近河堤有几只船泊在那里,船顶上插着小红旗。李布看见一条狗正将一只袜子一样的东西衔着往邻船上奔。旗子一样的衣服哗啦啦的飘在半空中。他牵了牵此前一直握着的爸爸的小拇指。爸爸起初并没有在意,他的视线正盯在一个长相妖冶的女子身上。但终于爸爸也发现了,运河上传来女人的大声的喝斥。
  狗灰溜溜的绕着从船舱里出来的男人腿部,男人用脚板摩挲着狗的头。一个孩子在舱门口张望着,他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狗身上。那孩子皮肤很黑,眼睛大大的,眼白在船舱和运河的光皱里显得异常的白。他盯着这边看。
  车子启动后,他的头随着这边的车轮转动着。李布相信他一定是看着车窗口的自己。他用手指指了指那儿,爸爸用手摸了摸他的脸,并没有言语。
  树开始往后倒退,还有路边的土堆,还有骑自行车的人,他们一律的往后退去。河面上聚集的船,在水面上急遽的漂开了。运河上黑屁股船给李布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船体高大,吃水线很低,船帮全部涂了黑漆。有人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河风吹过。这样的船有好几只,当爸爸开始一起和他看,并且数到第九只的时候,李布却睡着了。他的头歪在了一边,爸爸轻轻搬动他的头,胳膊肘放在窗口。李布的头恰好睡在爸爸的胳膊弯里。李布睡着了,睡得很香。但很快就被吵醒了。
  车上有人兴奋得大叫起来,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子站起身来,要跟一个看上去不仅邋遢而且有点弱智的半百老汉买手中易拉罐上的那个号码,号码写在一个拇指大的小铝片上,号码是一个一,还有四个零。的的确确是四个零,有好几人已经看过,大凡看过的人都无一例外对那个老汉语生羡慕。说是呆人有呆福,实在不假。李布看见爸爸也看了,的确如此,一个零不差。那意味着一大笔钱。老汉拉开易拉罐喝的时候,几乎车上的人都听见冒汽的声音,他前面那个女孩子的脖子和发梢上沾了些汽沫。老汉摇响了易拉罐,取出里面的小铝片,引得人群骚动的时候,李布就被吵醒了。
  李布不解的盯着爸爸看,爸爸告诉他此人发财了,就在一瞬间。这个车上的骗术在三个小时后便被揭开了,五个小时后电视便曝了光。当时爸爸正在洗脚,他一边洗脚,一边看新闻。电视镜头里好几个人,爸爸觉得眼熟,后来镜头扫到车上那个西装革履的家伙,他才一拍脑门想起来。其实他们都是媒子。电视主持人手执话筒说,他们骗术很简单,让一个人表演中了奖,然后一个人用外币去买,然后再鼓动人去换外币,自始自终好像是欺负了傻子。孰料都被傻子骗了。
  车子在金三角停了下来,爸爸赖在座位上不下车,他据理力争要求在前面的红绿灯前下,或者在某个商厦跟前的站台下。可是人家并不理会他。说这段时间抓得严,不让停靠。爸爸没有办法,和李布跳下了车。金三角前一丛丛野花盛开,传说中镇水的铁牛满身光亮伏在一旁。运河水光粼粼。
  爸爸是突然决定走上这条幽静的路的,另辟蹊径主要是因为爸爸想起了报道的事情,一个月前有考古学家亲临本地,并且将运河故道上的一个旧码头宣布为皇家御码头。一周前,那里重新立了碑石。再说,他们边走还可以边看运河上的行船,两边垂柳不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一对行走在路上的情侣,男的,个子高挑,眉毛很浓,眼睛不算很大,脸上还有几个酒刺,女的很娇小,皮肤白亮,被男的搂在腋下走,他们从新华路上走过来,那会儿车水马龙,他们的手没有连在一起,只是像
树枝在风中相互间碰到而已。他们甚至在这条繁华的路上没有说什么话,只是走着,他们的样子看上去既像是闲逛,又像是赶路。街边的玻璃橱窗偶尔吸引了女的视线,她偷偷的照两眼。一连几家服装店,橱窗里的衣服五颜六色,形形式式,很是眩目。店门里人不多,一个削瘦的女售货员坐在椅子上,手上拿着一面小镜子,在画眉毛,由于生意清淡的缘故,样子显得很慵懒。
  他们继续往前走,女的在橱窗前的停顿并没有使男的注意,他在前面走着,这样,他们一前一后的走。对街有很多的观察者,譬如缝纫店里的一个不停打哈欠的女人,譬如路边清理花圃的一个工人,他正在出神。再譬如一个缩在墙根的乞丐,她邋遢的脸上眼睛却很清澈。还有一些观察者,在公寓的窗口里,他们慵懒的目光收着他们一前一后走着的样子。他们很隐蔽,但是看见都存有可能。其他的一些人是疏于观察的,他们一律行色匆匆。
  观察者得到的仅仅是一个片面,确切的说是一刹那,那一前一后走着的情侣,拐弯的时候,被一家便利商店的墙抹去了他们的身影,他们消失了。
  其实他们仍然在走着,因为是巷道,所以僻静。这是那男子的选择,他像是需要和女子共有恰如其分的街道,恰如其分的谈话地点。偶尔一两个挑着担子的人,黑着脸擦身经过。他们并不在意,至于一条在路上盘桓的狗他们更是不去在意的,女子似乎心里也不悸怕。走了大约一二百米左右,有一厕所。男的说,他去一下。女的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站了下来,视线由颓废的墙皮和墙头草转向了不远处露出来的一条内陆河。一个小男孩往河里掷石子玩。河水还算清澈,只是因为石子击落的缘故,有些沉渣泛起,不过很快又恢复了原样。她莫名的有点忧伤。
  男子拍了一下女子的肩,女子才醒悟过来,她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小男孩的不远处,大概就两三米的距离。小男孩低头在地上找寻石子,女子是很想再看看一个石子在水面飞起的样子,可是并没有立即找到,男子用手碰了碰她的手催她离开。
  他们如果不碰见那个挂在树上的小挂牌的话,他们或许会一路向南的。小挂牌是一张硬卡纸,显然是从什么纸盒(譬如饼干盒,鞋盒)上剪下来的。上面用毛笔字写着三个字:小教堂。硬卡纸穿了孔,用铅丝绑在树上,铅丝已黑锈。他们都有点好奇,就一起向那边走去了,路稍微有点婉转。大约走了十来步的样子,他们就看见了教堂。虽然和电视上得来的印象不怎么吻合,但是那个钉在外面山墙上大大的十字架还是很醒目的。教堂有一个铁门,半敞着,他们推动往里走的时候,就有一个五十岁开外的人走过来,她穿着素净,一头和她的年龄稍不相称的短发,脸上平静。
  她告诉他们今天不是礼拜天。
  女子说,我们只是看看,看看可以吗?
  对方说可以,便将铁门打开。他们进了铁门,那老女人就仅直走向了东边的厢房。礼拜堂的门对着东厢房,所以男子回头可以看见老女人正在屋里整理着什么,此后他们知道那是一些经书。一道栅栏拦在门口,栅栏上了锁。好在不用进去,教堂里一览无余。很多的桌椅,正西边的墙上,有一个大的十字架,比山墙上的大几倍,因为在室内,所以色泽鲜亮,在下面有一张耶稣受难图。耶稣双臂伸展,横缚在十字架上,脸上不见得有什么痛苦,倒像是一个玩杂技的演员。但是女子不会这么想的,她双手合十自然而然放到了胸前。她后来对男子说,她许了一个愿,就在主面前。
  许的什么愿?男子问她。她坚决不说,如果说了,就不灵了。男子不再问,看着女子从她的身边踱开去,她的步子却显得异常的轻柔,像树叶一样,男子看见树影光斑在女子的光滑黑亮的头发上,他恍然如在梦中,当然这个感受只是一刹那的事。女子在阳光斑影里转过身来,招呼他过去。
  小小的忏悔室大约两三平米,甚至不到,门额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三个字:忏悔室。显然早已不用了,里面堆满了杂物,看得出来窗户是被好奇的人推开来的,半牙着。这样灰暗的小房间连着,有好几个。鸽子是突然振翅而起的,几乎吓了他们一跳。鸽子是从那边的一颗巨大的银杏树上飞出去的。
  女子说,我爸爸曾经养过鸽子。
  男子似乎第一次听说,他看住女子的俏脸,女子脸上的视线却射向了空中。    
  他们此后又盘桓了一阵,就走了,那个教堂里的老妇女依旧在忙着整理经书,用一根灿烂的鸡毛掸子不住的掸着,灰尘四起,间或还能听见她的咳嗽声,他们顺手关上铁门。女子说,其实在这里做事倒是蛮不错的啊。男子说,有什么好!我不觉得。冷冷清清的!
  女子有点赌气的不理会,自顾自的走着。男子紧跟两步,要她讲讲他爸爸的事。那个养鸽子的鳏夫开始引起他的兴趣了。
  可是女子一直不说了,他们提起了一条狗,一条狗的故事显得很惨烈,那是女子在晚报上读到的,她当时读到的时候都哭了,真的,她说。她希望这个故事能感染男子,狗是很通人性的,它什么都懂得,它甚至知道它的主人请人到家里来什么意思。它就是不肯就范,跳来蹦去,就是不上绳套。被请来的人,是两个大汉,很是有力气的,他们逮它不住,就对狗的主人说,狗是你的狗,会听你的话。他们要她试一试,那女人就拿起绳套。果然,狗不蹦也不跳,坐着不动。还伸长脖子。常人到这步,也要停住了,你说这狗多么的通人性啊。
  可是那女的太凶了,就上了套,狗流下了眼泪,它很无助,它像是很情愿的将自己的死交给它的主人,后来蹬了腿不动了。
  这故事我也知道,有人讲给我听过,那人跟你一样,也要哭。还把那女的痛骂了。男的说着将手搭在女的肩上,还拍了拍。
  他们继续往前走,嘴里碎屑的说着,东东西西,有点不着边际,也就让我省略过去吧。
  总之他们经过一条条小巷子往体育场走的时候,我才又听见了他们的谈话,他们的声音夹杂在体育场上空快乐的喧嚣里。从狭窄的巷里一路走到这儿,眼前显得很是开阔了,人衬在阔大的空间里显得小而灵活,他们奔走着,勃勃有力。场门口有些卖饮料的摊点,卖主目光散淡,看着他们由门口进去。
  我们去那儿吧,可以躺下来呢,男子提议,她同意了。
  草坪还没有完全的返绿,还黄滋滋的,阳光下,像一层金子。那边高台后的运河堤岸高高的,遮住了一掠儿的树影,犹如一层铜绿。
  那么,你现在可以说说你爸爸的故事了吧,他们这个时候并排躺下了,在场里,还有几对也是躺着的,还有几个团坐着喝三吆五的甩着扑克,女子没有作声,他不用看就知道她在酝酿着该怎么开头。他很熟悉她的说话方式,天上的风筝在飘着,像一片枯黄的树叶。
  其实我爸爸也没有什么故事,只是一个小人物。她这么说道。
  男子并不接话,他知道她会继续下去,在他预料之中的事终究会如预料中一样的展开。    
  就在她用一种轻柔抑郁的语调讲述一个鳏夫故事的时候,在那边的运河堤岸上有一对父子正在走着,他们正是李布和他的爸爸。李布问爸爸,还有多远?那个皇家御码头到底是什么?后面的一问是嘴里嘀咕着的,其实去所谓皇家御码头是爸爸的主意。他盯了盯路,路在浓荫杂夹里发白并且有一种更为幽远的味道。
  爸爸说,快了,过了那边的水泥厂,再顺着河堤打弯,然后看见一个渡口,就到了。爸爸的头上有些许汗珠,并且感到脚底热气腾腾。路上的确很幽静,从春柳的缝隙里传来一两声运河的桨声,或者是一两声吆喝,犬吠也是有的。偶尔会有一个戴头盔的人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摩托车上坐着一个俏女孩,头发飞在空气里。
  那边的水泥厂像一个城堡一样兀立在河堤的内侧,虽然灰头土脑的样子,但看上去还是蔚为壮观的。
  为了看得更为真切点,爸爸同意让李布骑在他的头上看。在一个巨大的廊柱背后,有两个人影。一男一女,他们搂在一起。
  爸爸问,你看见了什么?
  李布说,两个人。
  爸爸似乎明白了什么将李布从肩上放下地,然后他们又继续向前走了。这个时候李布看见了塔,他叫了起来。塔正在河心站着,那俨然是一个小岛。
  李布第一次见到这个盛唐时代的遗物,鎏金的顶子在太阳下闪光。那儿栽了松,绿荫如盖。爸爸告诉李布,其中有一棵是他栽的。李布很惊讶。他不知道这个地方的松树和自己父亲的关联。那是大几年前的事儿了,和眼前的春光相宜,有一群人正在热火朝天,挥锹舞镐干劲冲天,这个超出李布的理解力。他几乎小步跑着。阳光的斑点落在他的头发和背脊上,颤抖不已。
  就在不远处,看见了渡口。渡口显得空荡荡的。因为一个伸向河边的台阶和长桥,渡口的意义由此确立。长桥摇摇晃晃,潮水舔着堤岸。
  渡船靠近了那边的岸,有人正在堤岸上走下来,爸爸告诉李布,他们必须过渡才能抵达皇家御码头。李布没有说话,他满心希望船立即调头,可是那边的岸像是有了冗长的磁性。船久久不动,甲板上有人走来走去,似有一股股尘烟。
  李布记得那一段时间显得异常悠长,运河上的光线使他睁不开眼。他还记得爸爸和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并且抽了一根烟。烟过了一半,船才动了动。总之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他很想鼓动爸爸回家,可是他始终没有说出口,只等船靠岸。
  下船的人踩着长桥,经过他们的身边,李布明显的闻见了这群挑担子人身上的异味:那是一股强烈的鱼腥。旁边有一对男女此时也准备登船,女的红扑扑的脸,显然因为一阵奔跑。男的气喘道,怎么样,我说来得及,他们会等客的。因为鱼腥,李布看见那个女的用手在面前扇了扇。
  爸爸要李布坐下来,李布要在甲板上走来走去,甲板上有点风,李布看见那女的头发乱了,爸爸盯着她的耳朵发呆,那像一块岩石,头发如水草。李布沿着船舷走到船头去。爸爸随即跟了过去,铁杆护栏冰冷光滑,有多少的手抓过呢。水浑浊的很,在船头前翻卷着。那女的站着,男的搂着她的肩。等了一会儿,又上来几个人,其中几个黑脸膛,挑着空担子,嘴里叼着烟,边走边说。大概是船快要开动的时候,又有好几个人从运河堤上俯冲下来,看上去那是几个外地人,衣着鲜亮,脖子里挂着相机,边走边挥舞着手。船老大将长篙随即勾住了码头上的一个铁环。
  船老大是一个很会做生意的人,似乎就在他手上长篙踌踌躇躇间,便又有好几个人上了船,有些是踏青的学生,最后上船的背着画夹,岁数不很大,胡子很新,从一上船,就靠在那边的栏杆上,眼看运河,脸上有点忧郁。
  李布对这个世界最初的疑惑就是人们为什么要从如此阔大的水面渡向彼岸。在运河十三弯里有好几处是短距离的,从这边可以看见那边坡上的山羊。船移向河心,有几只小鸟突然凸现在李布的视野里,它们上下翻飞着,不知疲倦。不落下甲板,一味的在空中,没有疑惑也没有惊恐,声音很是尖细悦耳。船拢岸后,李布看见它们落在了那边一丛低矮的花树上。
  外地人在甲板上拍合影照,有一个卷发时髦的女子要李布的爸爸帮忙按下快门。她告诉爸爸,要将河心的塔,还有运河的水光收刮进去。她掂起了脚,指出快门的位置。
  李布和爸爸上岸折路向西,而几个外地人向南,那一对男女则向北而去。事实上,他们最后都被一道石堰挡了,站在一堆乱石上,石堰有两人高。远处有人敢在上面走。李布强烈的要求走上去,爸爸偏不让,说没有蹬口。李布和爸爸在乱石上脚走疼了。他们的身后,几个外地人踩在乱石上,却有点莫名的兴奋,李布觉得像一群落地走的麻雀。之后他们玩那边的芦苇滩去了。在芦苇滩外有一个湖,湖上很多船,帆影点点。李布看不到,石堰挡住了湖上的风光。
  他们跳下乱石后就看见了一条河,河水清绿。有几个白壳的游乐船拴在河边树上。很寥落。那边的游乐场很快就看见了,几年前很是红火的,李布那时候还在他妈妈肚子里。爸爸和妈妈那天划了一下午的船,船在一条人工内陆河上几乎转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游乐场的门关着,墙体剥落,四周的草很疯狂。李布在略显空旷的游乐场转了转,只看见一棵歪脖子柳树旁边有一个木马的头。
  他们只得走了,爸爸奔向他的目的地,要穿过一个缓缓的土坡。走在隆起的土坡上很舒坦,草绵软得很。草地上的阳光里,有好几簇的人坐在那儿,显然在打扑克。对于通往皇家御码头的路径,爸爸完全是靠的视觉的经验,确切的说,他是据电视报道的画面来辨识和判断的。他对此兴趣的加剧完全依赖于他的细心。因此他问那几个打牌的人,具体怎么走下去,那个平头的青年转过一脸青春疙瘩对他说,不知道。他又问了其他人,竟无人知道。李布的手被爸爸拽着,继续在草地上走下去,他相信爸爸一定会如愿以偿,到达目的地。
  他们离开了那片巨大隆起的坡地,草地上的人也缩小了,之后完全就消失了,像是从没有这杆人,和这番热闹一样。
  李布在通往皇家御码头的路上,再次要求爸爸的肩借他一用,他的确是这么说的,后来爸爸跟他讲起这话的时候,他恍惚而又怀疑: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小孩?
  男的是忽然间提议去那儿的,他们走的是一条迥然不同的道路,那儿落英缤纷,却少有人走,女的觉得有点遗憾。地方因寂寞而美丽,时有一小片一小片油菜花地,灿烂的烘托起他英俊的脸,女的时不时地仰起头来,听他诉说那天考古学家来临的事情,他当时扛了一天的摄像机,但却一点也不累。他说。
  我记得好像就是那天晚上,你跑来告诉我你父亲的事的,当时脸色苍白,我记得很清楚。后来我跟你回去喂鸽子。
  我想不起来了,那阵子我心里很乱。女的说。
  他总说鸽子飞进了浴间。女的继续这么说。
  男的没有说话,将女的肩膀用劲搂了搂。因为路的起伏,他们很快能够看见西边的天空下点点的帆影。那边樯橹林立,湖光迷离,吸引住了他们的视线,女的要求去湖边。男的说会去的。那边的石堰此刻显得低矮,但是看上去仍然很结实,足以挡住粼粼的湖水。男的说,过去每年都要发水,我们脚下几乎没有干堤的。女的视线继续停留在那阔大白茫的一片水域之上。然后在那空茫的下面,有两个黑点往这边移动,愈来愈近。
  他们几乎同时到达了一棵柳树跟前,这棵柳树在电视里出现过,爸爸对李布说,快了。
  男的指着柳树下的河告诉女的,这河已经存在数百年了,以前皇帝下江南走的就是这条河。
  李布不能理解。河床干涸,过了三四百米才见到有水。河如沟,窄得很,从这边可以不费力的跳到对岸。事实上,一条大河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不仅李布一人惊讶,而且他们都无法相信。
  一路河水汤汤,李布和爸爸走在前,那对男女走在后,皇家御码头远远在望。等风景带连起来,就好了,那时候肯定会热闹的。李布听见男的说。男的又说,看见了吗?那块白碑!
  白碑在大约一二百米开外,孤独的竖立在那儿,一个人也没有。那就是皇家御码头吗?李布摇了摇爸爸的手。
  是的,这本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地点,如果不是因为考古学家的实证,如果不是这个勒了字的石碑,它什么也不是。考古学家晃动着斑白的头发说,早年这里可是重要的交通枢纽,每年这里文武百官跪倒一片候着皇帝上岸的。考古学家有一颗大大的蒜头鼻,令人难忘。
  下面的事情有点出乎意外。李布在往河里撒尿,河水咚咚作响。那边的河道稍稍拐了弯。那对男女向那边走了去,但是很快就传来女的惊恐的叫声。声音尖锐而刺耳,像是一颗钉子划过了窗玻璃。
  是河里的一具尸体吓坏了女子,那男尸体脸朝下,穿着整齐,看上去像是一个胖子。脚上皮鞋早失去了光泽,鞋尖有泥。爸爸和那男子断定这个尸体是从北边漂过来的,北边显然有一个缺口(至少有一个涵洞)通向运河。当然他们谁也没有兴趣去追根溯源。运河上的溺水者民国至今多达百人,男子说,当地的一个民俗学家在晚报上写过一篇文章的。
  显然这是一具不合时宜的尸体,他们开始批评道。他们说应该报告,否则很煞风景的。女的却不言语,盯着尸体看,和李布一样像是在研究。李布发现尸体轻微的在旋转,脚脖子这儿缠着一条水草,阳光下熠熠闪亮。若干年以后他对他的女友说,那其实是一具自得其乐的尸体。他的脑海里一直留有一个印象:两三个不相干的人指着阳光下的尸体,说三道四。
  至于下面的一幕,李布说,那简直就是不道德。
  男子是出于一种什么冲动呢,李布一直不能明白,只见男子走过去,用手搂住一棵树,然后用脚够那尸体。终于他的皮鞋碰到了尸体的皮鞋。他就是这么一步有一步的将那尸体翻转了过来,尸体是一个瘦子,四十岁左右,脸小得出奇。脸还没完全沤烂,看上去还有光泽,只是稍稍有点发白。
  那尸体在水中的翻转,宛如一根木头。那男子鞋尖蘸了水迹,他下意识的在地面上跺了跺,然后走向女子。
  我真希望是他,女的狠狠地说。虽然声音很低,李布和爸爸还是听见了。
  为什么?!男子笑说,他似乎很理解她的说法,却又显出不解的神情。
  我忘不了他打开浴间门的那个夏天晚上。我忘不了,真的,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好了,别说了。男的柔声说着将女的又搂紧了。
  这个时候,有好几个人往这边来了,那是眼神忧郁背画夹的年轻人,看来是一个不错的画家,还有那几个麻雀似的外地人,李布似乎还看见那边向天隆起的草地上,人们也正在起身,往这边源源不断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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